光阴如同莲池水波,在莲花坞的檐角廊下悄无声息地流转。当年那个在父亲怀里咿呀学语、被母亲抱在膝头听琵琶的糯米团子,如今已是长身玉立,眉目清朗的少年郎了。
江梧,字华年,迎来了他十五岁生辰,亦是象征成人的——束发之礼。
这一日的莲花坞张灯结彩,不复往日的沉肃。回廊下挂着精巧的莲花灯,庭院的莲池旁铺着厚厚的锦毯。金陵早早地从金麟台赶来,身后跟着尾巴摇得欢快的“仙子”。蓝忘机与魏无羡也携了礼自姑苏至。厅堂内言笑晏晏,暖意融融。
典礼设在主厅。正中摆着蒲团与案几,案上供着象征清正高洁的玉冠和一段色泽温润、绣着淡雅莲纹的苍青色发带——那是沈昭亲手挑选、反复摩挲过的。
时辰将至,宾客落座。主角江梧身着崭新雅致的云纹广袖深衣,步履沉稳地步入厅堂。少年的身形继承了江澄的挺拔,眉宇间却揉和了沈昭那份如水般的温润与沉静。他的目光清亮,带着一种蓬勃内敛的少年意气,笑起来时唇角微扬的弧度,依稀竟有几分当年魏无羡飞扬的神采。
沈昭立于案前,一身素雅的莲青长裙,目光含笑地凝视着走向自己的儿子。在他依礼跪坐于蒲团上后,她执起玉梳,指尖带着母亲独有的温柔,轻缓地梳理着少年乌黑顺滑的长发。
梳齿穿梭于发间,仿佛也梳理着时光的脉络。沈昭眼神温柔似水,唇角含笑,用只有离得近的人才听得清的声音,如同最轻柔的风,在儿子耳边低声絮语:
“那年……你父亲十二岁生辰宴在云梦楼举办,”她的声音带着遥远的怀念,“我那时才十四,身份所限,未能进去弹奏一曲。便独自倚在楼外水榭的栏杆旁看荷花……”
梳理的动作微顿,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少年,看到了那个孤高清傲、在水榭边偶然驻足回眸的紫衣小少年。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倒叫他……偷偷溜了出来,在水边碰巧遇见了。我给他弹了一曲,叫他小郎君,我记得他脸红的像水池里的粉荷。”
跪坐的江梧微侧着脸,安静专注地听着,眼中含着好奇和温柔的笑意。
沈昭的手指拈起那条苍青发带,动作娴熟地开始将华年的发丝拢起、束紧。她的声音依旧轻缓,带着更深的追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微嗔:
“更别提你父亲十五岁束发那年……那可是闹了好大一场!旁人束发都需长辈、大儒或是德高望重者。他可好,甩开了所有安排,二话不说直奔映月楼,非要……让我亲手替他束。”
指尖灵巧地缠绕着发带,那段在记忆中始终鲜亮如初的场景如画卷铺展:
“记得那发带……是他头年生辰,我亲手挑的料子缝制的,是种极深、极内敛的紫色,像夏夜睡莲最深处的花瓣,阳光下还会泛着极细微的银光……”沈昭的眼神里闪烁着动人的光彩,“他端坐着,平日里绷得死紧的背脊也难得放软了些。我就在他身后,仔仔细细地把那绫带系紧……”
她的话音突然染上了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声音也略略提高了一点点,恰好能让门口刚刚探头进来的人听得真切:
“结果啊,门外还藏着个听墙角的!你那位羡叔叔,在门口笑得差点滚下楼去!还好一通笑话他不尊礼法、荒唐昏聩……”
话音未落!
“沈姐姐——!”门口果然响起了魏无羡那标志性的、拖着长腔的、带着强烈“被揭老底”抗议的声音!
“天地良心啊!谁笑他昏聩了?”魏无羡一步踏进门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蓝忘机。魏无羡手里摇着个精巧的锦盒当扇子,对着沈昭连连摆手,眼睛却是亮晶晶地故意瞟向坐在主位、脸色正肉眼可见黑沉下去的江澄:
“我那明明是在欣赏!欣赏江大宗主那束着紫绫子的英俊风采!当时我就觉得,那抹紫亮得晃眼!好看!配得上我们江晚吟公子的翩翩少年风……哎哟!”
话没说完,一个橘子精准地擦着他耳畔飞过,“咚”一声砸在门框上!力道惊人!
“魏无羡!”江澄额角青筋直跳,猛地站起身,那张即使在宾客满堂场合下也惯于维持家主威仪的俊脸此刻彻底绷不住了,一层薄薄的红晕迅速从脖颈蔓延至耳根,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再敢胡说八道你试试!”他咬牙切齿,手指捏得发白。
“我胡说?”魏无羡一蹦躲到蓝忘机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小华年!你来评评理!你娘刚才说没说我偷听?啊?是不是你爹顶着一头闪闪发光的紫绫子端坐着?你娘亲手给他束的?我说的哪句是假话了?”
被无辜卷入战火的江梧原本正憋着笑,闻言赶紧低头假装研究自己的袖口花纹,肩膀却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好了好了!”沈昭哭笑不得,束发的动作却丝毫不乱,最后稳稳地将那段苍青色的发带系上了一个漂亮利落的结扣。她嗔怪地看了魏无羡一眼,“都十几年前的事了,也亏你们俩记得这么清楚。”她指尖轻轻拂过儿子束好的发髻,又看向气鼓鼓的江澄,眼中带着温暖的笑意,仿佛在说“看,孩子们都笑话你了”。
江澄对上她的目光,那满身炸开的刺瞬间像被柔软的手掌抚平了。他重重哼了一声,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借以掩饰那分藏不住的窘迫和被点破陈年旧事的微妙暖意。
金陵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肩膀一耸一耸地闷笑。小仙子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愉悦,围着金陵的腿欢快地打着转。最后还是蓝忘机看不下去,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了一下魏无羡的衣袖,清冷的眸光扫过在场众人,那眼神仿佛在说“到此为止”。魏无羡立刻见好就收,笑嘻嘻地把带来的锦盒塞给江梧:“小华年!生辰快乐!羡叔叔给你的贺礼!看看喜不喜欢?”
小小的插曲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欢乐的涟漪,却更添了满堂暖意。
束发礼毕,沈昭为江梧戴上象征成年的玉冠。少年身姿挺拔,束发加冠,眉目间那股子温柔下的清朗与沉稳,配上独属于少年人的蓬勃意气,更显风姿卓然。众人齐声道贺,目光中皆是赞赏与祝福。
宴席就设在莲池畔的水榭。菱角、莲藕、新鲜的河鱼,菜肴精致丰盛,皆是江南时令风味。
席间气氛热烈。金陵熟练地剥好了一只最肥的菱角肉,殷勤地放到沈昭面前的碟子里:“舅母,吃这个!刚捞的,最嫩!”神态自然得如同在自家金麟台。
魏无羡则端着他的杯子,凑到江梧身边,小声说着什么趣事。不知他说了哪句玩笑,竟惹得一贯沉稳自持的江梧“噗嗤”一声,随即又赶紧忍住,憋得耳根微红,忍不住伸手推了推魏无羡的肩膀:“羡叔叔!你又逗我!”
魏无羡得意地笑弯了腰:“小华年这么有定力都被我逗笑了!可见我功力不减当年!” 江澄隔着桌子瞪他一眼,没好气道:“少带坏我儿子!”
“江晚吟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这叫寓教于乐!”魏无羡立刻转移火力,拿起酒杯对着江澄,“来来来,祝我们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华年公子,束发成人!干一个!”
杯盘交错,笑语喧喧。夕阳的金辉温柔地洒满了莲池,将摇曳的荷叶镶上金边,也笼罩着水榭内其乐融融的人影。
沈昭坐在江澄身侧,看着丈夫被魏无羡闹得一脸不耐却又无可奈何的侧脸,看着儿子和金陵凑在一起低声笑语,看着蓝忘机虽沉默寡言却不时为魏无羡杯中添上温热的清茶,再看着魏无羡眉飞色舞地和江澄又斗起嘴来……她的眼底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暖意,唇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容。
晚风带着莲香习习而来,沈昭的目光在每一个她珍视的人身上流连,最后轻轻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温热的清茗里。她端起杯子,对着这满室温暖喧嚣的人间烟火气,对着这沉淀了岁月、交织着爱恨、最终归于醇厚的家常,无声地在心底道:
“年华似水,浮生如梦。”她抿了一口清甜的茶水,让那份温润顺着喉咙流淌下去。
“就……这样慢慢过吧。”
莲池水声潺潺,花影摇曳,映照着水榭阑珊的灯火和人影幢幢的笑语,为这寻常的莲坞夜色,添上了最圆满的一笔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