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肩膀仿佛被一座小山压着,那重达20公斤的玫瑰灯牌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似在考验她的体力极限。
今日游乐园巡游时,游客们如潮水般拥挤,汹涌的人潮让灯牌遭了殃,两片娇艳的花瓣被撞得歪向一边。
这灯牌可是她的心头宝,她心急如焚,必须赶在闭园之前回到更衣室将它修好。
后巷的青石板路,不久前还在烈日的炙烤下散发着滚烫的温度,可转眼间,天边便传来沉闷的雷声,如同远方传来的战鼓。
第一滴雨“啪嗒”一声重重地砸在灯牌上,苏棠下意识地将灯牌往怀里又紧了紧。
玫瑰绒布迅速吸了水,变得愈发沉重,湿漉漉的,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滚烫又沉甸甸地烙在她胸口,让她的步伐愈发艰难。
她心急火燎地加快脚步,可在转角处,却被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只见一个男人蹲在垃圾桶旁,半湿的黑伞斜歪在脚边,正小心翼翼地把从便利店买来的烤肠撕成小块。
“挡道了!”苏棠脱口而出,声音在密集的雨声中显得沉闷而钝重,带着几分焦急与无奈。
男人缓缓抬起头,他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雨珠,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带着一丝不羁与随性:“这把稳了。”
苏棠瞬间愣住了。这熟悉的话语,不正是游戏主播“砚少不菜”的口头禅吗?
最近半个月,她在巡街的时候,总能听到小女生们兴奋地举着手机,对着屏幕大喊这句话。
可眼前的这个人,身着简单的白色T恤,领口还沾了点猫毛,哪有直播间里叼着耳机时的那种张狂与自信?
他把最后一截烤肠轻轻推到缩在纸箱里的三花猫面前,随后站起身,收起手机。
只见他熟练地将伞柄在指尖转了半圈,那把黑伞便斜斜地罩住了苏棠的头顶:
“现在不挡道了。送你去更衣室?”
雨,愈发急促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
苏棠粉色蓬蓬裙的下摆很快就被雨水浸湿,颜色也由浅变深,成了深粉色。
而那珍贵的灯牌,却丝毫没有淋到雨——男人的伞几乎全歪向了她这边,他自己的右肩完全浸在雨里,很快便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你身上有玫瑰味。”苏棠突然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
灯牌上喷的“戴安娜”香水,可是她用三个月的奖金买来的,整个游乐园独此一份。
顾砚低下头,轻轻闻了闻袖口,忍不住笑出了声:“刚才蹲在那儿喂猫,它蹭上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苏棠,“不过确实,我特意查过。”
“查什么?”苏棠好奇地问道,眼睛里闪烁着疑惑的光芒。
“传说中能扛着灯牌走三公里的‘玫瑰公主’。”
他微微侧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雨水顺着伞骨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们说你巡街的时候,连玫瑰花蕊都要擦得发亮。”
苏棠的耳尖瞬间热得发烫,一种莫名的羞涩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把灯牌在怀里又抱得更紧了些——这灯牌可是她攒了半年工资精心定制的,灯牌内侧,还精心绣着“棠棠的玫瑰海”这几个小字,这可是独属于她的小秘密,除了平日里对她照顾有加的老张,再无旁人知晓。
“加个微信?”顾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迅速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亮出一个绿色的二维码,他微笑着解释道,
“要是修灯牌缺零件,我有朋友开道具厂,说不定能帮上忙。”
苏棠的目光被那串二维码牢牢吸引,心中泛起一阵纠结。
就在这时,雨幕中悠悠飘来了烤红薯的甜香,她知道,是老张的烤炉又支起来了。
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她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扫了码。
“备注写‘玫瑰公主’?”顾砚低下头,看着手机上的好友申请,嘴角微微上扬,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点击了两下,
“还是改成‘苏棠’吧,这样亲切些。”
等苏棠抱着烘干后焕然一新的灯牌,急匆匆回到更衣室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连忙掏出手机查看,顾砚的消息跳了出来:
“伞借给你,明早我来拿。”
下面还配了一张图,图中他湿透的右肩格外醒目,晶莹的水珠顺着锁骨缓缓往下流淌,让人心生怜惜。
恰在此时,老张叼着烟,慢悠悠地推门而入,手里还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他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地问道:
“刚才见你和那个小年轻走在一起?”
苏棠微微一怔,随后咬了一口红薯,那香甜的味道瞬间在口中散开,甜得她嗓子都有些发紧,她故作镇定地回答:
“就是个喂猫的。”
“哦?”老张拉长了音调,眯着眼,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小年轻走的时候,往你的更衣柜里塞了一盒玫瑰香精。我瞅着,和你灯牌上的味儿一模一样。”
几天后。
夜晚的游乐园透着丝丝凉意,苏棠裹着厚外套,刚巡完夜场。手机在口袋里不停地震动,震得她的手都有些发麻。
她缩着脖子,费力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直播间推送赫然跳入眼帘——“砚少不菜:这把稳了,等个人。”
她盯着那行字,眼神有些发愣,就这样呆呆地看了三秒,随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默默地把手机塞进了羽绒服最里层。
后巷的路灯像是年久失修,灯光忽明忽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昏黄的光线恰好照亮了墙角新搭的猫窝,蓝色的帆布棚顶稳稳地压着一块石头,似乎是为了防止被风刮走。
棚里铺着软软的棉垫,看起来温暖又舒适。
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冷不丁地扑在苏棠的脸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玫瑰香精。
那香精瓶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的字迹虽有些潦草,却清晰可辨:
“听说喷在灯牌上,下雨也不会散。”
看着这行字,苏棠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中涌起一股别样的温暖。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夜空,雨滴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光,仿佛预示着某种美好的开始。
苏棠结束夜场巡游时,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可她羽绒服最里层的手机却震得发烫。
她呵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雾,伸手摸索着将手机掏了出来。
直播间推送的消息格外刺眼——“砚少不菜:这把稳了,等个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足足三秒,脑海中思绪翻涌。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突如其来的暴雨中,顾砚那被雨水湿透的右肩,那狼狈却又透着温柔的模样;
也想起了更衣柜里那盒静静躺着的玫瑰香精,瓶身上贴着的便利贴,字迹虽潦草却满含心意。
终于,她的拇指轻轻一按,直播间瞬间亮起。游戏画面里,顾砚正操控着角色在复杂的地图里绕圈。
密密麻麻的弹幕如潮水般刷过:“砚少今天手感不行啊”“该不会真在等人吧”。苏棠鬼使神差地点击了语音邀请。
“叮——”清脆的提示音响起,顾砚的耳麦上亮起一个小红点。
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观众列表,喉结不经意间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位‘棠棠的玫瑰海’,有话直说。”
苏棠的心瞬间狂跳起来,仿佛要撞得肋骨生疼。
她故作镇定,故意拖长了音调:“砚少,你这波蛇皮走位——”顿了顿,接着调侃道,“像我家楼下卖煎饼的王大爷颠锅。”
这一句话,瞬间让弹幕炸成一片“哈哈哈”。
顾砚操控的角色像是受到了这笑声的影响,突然站定,毫无防备地被对面玩家一梭子扫倒。他无奈地摘下耳机,脸上却带着笑意:“这把我认栽。”
随后,他又凑近麦克风,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下次来我家吃冰淇淋再嘲讽我?”
苏棠听了这话,手指下意识地蜷进羽绒服口袋,触碰到兜里的玫瑰香精瓶,瓶身还带着她体温的余温,仿佛在提醒着她那些温暖的瞬间。
第二天傍晚,夕阳如血,将整个城市染成橙红色。苏棠提着保温桶,站在直播室门口,心中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阿杰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眼扫到她手里的保温桶,恍然大悟道:“得,我就说大哥今天非让我买草莓——”
“阿杰。”顾砚从电脑后探出头来,发梢还滴着刚洗完头发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这是苏棠。”
阿杰翻了个白眼,调侃道:“知道,您昨晚翻人家微博翻到两点,我还以为您要转行当狗仔呢。”
苏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轻掀开保温桶,顿时,浓郁的奶香裹挟着草莓的清甜弥漫开来,草莓冰淇淋的诱人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顾砚舀了一勺放入口中,冰得微微皱眉:“甜过头了。”
“我加了五颗草莓。”苏棠双手抱臂,看着他,认真地说,“王大爷说,追人得下猛料。”
阿杰在旁边一边敲键盘一边搭话:“猛料?您上周给流浪猫搭窝,人家苏棠巡街时往窝里塞了三条秋裤。”
顾砚的勺子瞬间顿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感动。
苏棠的耳尖瞬间红透,一路蔓延到脖子根,急忙解释道:“那猫...那猫老在我灯牌底下睡觉!”
从那之后,两人的关系仿佛被按了快进键,迅速升温。
顾砚一下播,就迫不及待地往游乐园跑。跟着苏棠巡街时,他主动帮她举那1.8米高的灯牌,还笑着说:“这比举游戏手柄轻多了。”
苏棠则带着他去后巷的花棚,两人蹲在玫瑰丛里,苏棠轻轻翻动着花瓣,脸上洋溢着幸福:“戴安娜最甜,你闻。”
顾砚顺从地凑过去,夕阳透过花棚的塑料布,洒下斑驳的光影,在他的睫毛上跳跃着金色的光点,宛如梦幻。
他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摸出手机,偷偷查询“戴安娜玫瑰种植条件”,心里盘算着要给苏棠一个惊喜。
变故发生在一个晴好的午后,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一地碎金。苏棠蹲在花棚里专注地给新苗浇水,顾砚则在一旁贴心地帮她扶着喷壶。
这时,林鸢的声音如同一阵不和谐的风,从背后悠悠飘来:“棠棠,原来你在这儿?”
苏棠听到声音,直起腰来。只见林鸢抱着一束娇艳的粉玫瑰,发梢还沾着花店的碎叶,眼神在苏棠和顾砚之间流转,最后落在顾砚身上:
“阿砚,听说你妈妈身体不好?我之前在医院做过护工,或许能...”说着,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顾砚的手背。
顾砚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后退半步,慌乱中撞翻了脚边的水壶。
他语气生硬地说道:“不用。”他急忙弯腰去捡水壶,却没注意到林鸢垂在身侧的手正紧紧攥着手机,屏幕里是刚拍的、两人弯腰时的影子,从这个角度看,竟好像在牵手。
“那...这杯奶茶你拿着。”林鸢把奶茶放在花棚的木桌上,转身时,像是不经意间撞翻了苏棠的记录本。
她假装慌乱地蹲下去捡,指甲却在写着“戴安娜玫瑰”那页狠狠划了一道痕。
苏棠并没有太在意林鸢的举动,她的目光正紧紧盯着顾砚的后颈——他刚才蹲得太急,后衣领翻了起来,露出一截新贴的膏药。
“你脖子怎么了?”她关切地伸手去扯他衣领。
顾砚的身体瞬间僵住,耳尖红得如同花棚里盛开的玫瑰,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昨晚...查资料查太晚。”
查什么资料?苏棠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看着顾砚窘迫的样子,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她只是轻轻把膏药重新贴好,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发烫的皮肤,一种别样的情愫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顾砚生日那天,天还未亮,苏棠便轻手轻脚地在更衣室翻出藏了半个月的蛋糕盒。
这个蛋糕是她凌晨四点就起床开始烤制的,每一朵裱花都是她精心挤出的小玫瑰,饱含着她满满的心意。
“今晚别等我巡街了。”她对老张晃了晃蛋糕盒,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去去就回。”
老张叼着烟,笑着打趣道:“知道,给小年轻过生日嘛。”说着,他往苏棠兜里塞了包暖宝宝,“天凉,别让蛋糕冻硬了。”
顾砚住的小区里,一盏路灯不知何时坏了,散发着微弱的光。
苏棠小心翼翼地摸着黑上楼,蛋糕盒在怀里焐得暖乎乎的,仿佛她此刻激动的心情。
走到三楼,她看见他家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温暖的光。她的心跳突然快得离谱,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深吸一口气,她伸手轻轻推开门——
门缓缓打开,屋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灯光昏黄而柔和。
苏棠看到客厅里摆放着一些气球和彩带,桌上还放着一个精致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娇艳的戴安娜玫瑰,正是她最爱的花。
顾砚站在客厅中央,微笑着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与爱意。
他的身后,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正是苏棠扛着玫瑰灯牌在游乐园巡街的样子,画面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生日快乐!”苏棠有些羞涩地开口,眼中闪烁着泪光。
顾砚走上前,轻轻接过她手中的蛋糕盒,放在桌上,然后紧紧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苏棠。这是我最期待的生日。”
两人相视而笑,此刻,时间仿佛静止,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身影和那浓浓的爱意。
苏棠的指尖刚触到门板,便如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门缝里漫出的玫瑰香浓烈得近乎刺鼻,仿佛连她精心烘焙的奶油蛋糕都被浸染得变了味。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沙发上随意搭着的粉色针织衫——正是上周林鸢满脸懊恼,执意塞给她的那件“织坏品”。
林鸢此刻正蹲在茶几前,紧紧抱着顾砚的证件照,泪水大颗大颗砸在照片上,哽咽道:
“阿砚,我妈手术还差十万,中介说……只要你注意到我,他们就肯借钱。”
顾砚站在沙发旁,手中还握着半杯未喝完的奶茶。
看到苏棠的瞬间,他手中的杯子“当啷”一声坠地:“不是你想的——”
“我该怎么想?”苏棠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地发颤。
原本精心准备的蛋糕盒早已摔落在地,奶油玫瑰在地板上绽开,宛如被碾碎的星辰,徒留狼狈。
林鸢猛然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棠棠,我不是故意的……我实在太慌了……”她紧紧抓着顾砚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
阿砚说要帮我找正规渠道借钱,我、我怕他嫌我麻烦……”
顾砚用力扯开林鸢的手,语气急切:“我根本没答应!她昨天突然来敲门说有事,我刚想赶人——”
苏棠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顾砚凌乱的衣领,还有那截贴着膏药、依旧泛红的后颈,和三天前她亲手为他贴上时别无二致。
“分手吧。”她弯腰拾起蛋糕盒,奶油沾满了双手。
“等等!”顾砚冲上前想要拉住她,却被林鸢绊得一个踉跄。
苏棠趁机夺门而出,楼道的声控灯随着她急促的脚步次第亮起,照亮了楼梯间角落里那束被遗弃的粉玫瑰——与林鸢下午抱着的那束,如出一辙。
雨,在她走到游乐园时倾盆而下。
苏棠从后台扛起玫瑰灯牌,三十公斤的铁架压得她肩胛骨生疼。
雨水顺着灯牌上的绢花蜿蜒而下,滴落在她的睫毛上,她倔强地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眼眶。
凌晨三点,老张发现了她。她抱着灯牌,蜷缩在花棚里,雨水顺着蓬蓬裙不断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老张默默蹲下,伸手要帮她解开灯牌的带子:“先换身干衣服吧。”
“不用。”苏棠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明早还要巡街。”
老张轻叹一声,将一个温热的烤红薯塞进她怀里。
红薯的热气透过湿透的衣服传来,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咬了一口红薯,甜美的糖水流进喉咙,与雨水混合,灼烧着心口的疼痛。
天亮时分,顾砚看到了监控视频。阿杰将手机重重拍在他腿上:
“你家楼道的摄像头,拍得比我直播镜头还清楚。”
画面中,林鸢捏着一个小药瓶,正往他昨晚喝的奶茶里倒入半瓶透明液体。
“她是什么时候……”顾砚的喉咙发紧,声音几近沙哑。
“你那天说喝完奶茶就犯困,倒头就睡。”
阿杰点了点手机屏幕,暂停画面里,林鸢正踮着脚去够他床头的照片,“现在知道你家钥匙是怎么丢的了吧?”
顾砚死死盯着屏幕里林鸢的手,她指甲盖的玫瑰色,竟与苏棠的一模一样。他猛地站起身,手机“啪”地摔在地上。
屏幕裂成蛛网状,却恰好将林鸢下药的画面框住,触目惊心。
雨终于停了。顾砚换上干爽的衣服,怀里紧紧抱着从花市抢购的戴安娜玫瑰苗。
他站在游乐园的围墙外,透过铁栅栏向内张望。
远处,那个穿着粉色蓬蓬裙的身影正扛着灯牌走向花车。
灯牌上的玫瑰经过雨水的洗礼,愈发鲜艳夺目,宛如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摸出手机,打开收藏了三年的备忘录。第一条写着:“苏棠说戴安娜玫瑰最甜,要种满二十个花棚。”
第二条是:“苏棠巡街时总把外套披给流浪狗,记得多备件厚的。”
顾砚将玫瑰苗又往怀里拢了拢。尽管雨已停,但泥土中仍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他蹲下身子,在围墙根挖了个小坑,小心翼翼地埋下第一株玫瑰苗。
风轻轻掀起他的衣角,露出后背那截即将脱落的膏药。
此刻,他只希望这株承载着歉意与思念的玫瑰,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诉说他难以言说的心意。
分手后第七天,苏棠扛着玫瑰灯牌巡街时,余光忽然扫到围墙铁栅栏后一抹熟悉的白。
她本能地转头,只看见那个身影仓皇躲进灌木丛,那人背上歪斜的膏药,与分手那晚的画面重叠——是顾砚。
膝盖撞上灯牌铁架的刺痛,也不及心口泛起的酸涩。
次日,围墙根冒出一株绑着红绳标签的戴安娜玫瑰苗,标签上的字迹还带着墨香。往后几日,玫瑰苗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两株、五株……老张叼着烟凑过来:“那小子昨天被我撵了三回,还犟着说只种花不进园子。”
苏棠摩挲着灯牌上被雨水泡软的绢花,默不作声。
她刷到阿杰凌晨两点的动态,定位显示在花市,配图里半车带泥的玫瑰苗沾着露水。
原来所谓的“养病停播”,不过是瞒天过海的借口。
第十五天深夜,暴雨倾盆。苏棠蹲在花房里修剪枯枝,“咔嗒”一声,剪刀剪断腐烂的枝桠。
手机在围裙口袋震动,是林鸢的来电。她挂断电话继续干活,紧接着短信跳出来:
“棠棠,听说你在花房值夜班?要我给你送姜茶吗?”
铁皮屋顶被雨水砸得咚咚作响,突然,门闩传来剧烈撞击声。
苏棠推开门,雨幕中,顾砚浑身湿透地站在屋檐下,白色T恤紧贴脊背,发梢不断滴水,怀里却死死护着一株蔫巴巴的玫瑰苗。
他下巴沾着泥,眼睛却亮得灼人:“我查了监控。”
“查什么?”苏棠攥紧剪枝剪,雨水顺着帽檐淌进衣领。
“林鸢。”顾砚吸了吸鼻子,苗叶上的水珠顺着他苍白的手腕滚落,
“她往奶茶里下安眠药,偷钥匙,故意演苦肉计……”
“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苏棠打断他,掌心被塑料把手硌得生疼,林鸢那天抱着顾砚照片哭诉的场景又在眼前闪现,“你早干什么去了?”
顾砚突然将玫瑰苗塞进她怀里,冰凉的叶片擦过手背。
下一秒,他重重跪在泥泞中,深灰色的泥水瞬间漫上裤腿:
“不晚!我在郊区承包了二十个花棚,全种的戴安娜,等开春——”
“顾砚!”苏棠后退半步,玫瑰苗险些滑落,“你起来!”
他跪在雨里纹丝不动,睫毛上的水珠簌簌坠落:“你说过想住在玫瑰海里,我现在能给你。”
就在这时,花房里的手机突兀响起。苏棠转身查看,是周然的消息:
“照片有问题,顾砚的影子和光源对不上。”
她攥着手机回头,顾砚仍固执地跪在泥里,雨水将他脸上的泥浆冲刷出道道沟壑。
半小时后,林鸢的电话再次打来。苏棠擦干手接通,听筒里传来甜腻的嗓音:
“棠棠,我这儿有张阿砚的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她望向窗外,顾砚正笨拙地往泥里栽种第二株玫瑰,仿佛在埋下余生的承诺。
而雨幕中,一抹米色风衣的身影闪过——林鸢举着手机,镜头正对顾砚,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凌晨两点,花房里蒸腾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苏棠蹲在月季苗架前换盆,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像发烫的石块,震动声混着根系缠绕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抽出手机时,屏幕亮起二十三条未读私信,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来。
最新一条来自林鸢的社交账号——照片里顾砚搂着穿白裙的女人深情亲吻,配文似淬了毒的刺:
“不属于你的,终会物归原主。”
蛙鸣穿透雨停后的寂静,苏棠将手机倒扣在育苗箱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三个月前林鸢哭诉“阿砚是我青春”的画面,顾砚被质问时慌乱的眼神,此刻都化作锋利的碎片,扎进心口。
震动再次传来,是周然的消息:“原图发我。”她机械地转发图片,只回了一个字:“验。”
花房的白炽灯亮到凌晨四点。当苏棠给最后一株玫瑰苗浇完水,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周然发来对比图——亲吻照里顾砚的袖口刺绣,与直播喝水截图中的猫爪图案分毫不差。
附件里,PDF文件带着时间戳,还附上了周然的程序员资格证。
她手指颤抖着在评论区敲下文字:“用直播截图合成亲吻照?需要我@平台调取原始录像吗?”
消息发送瞬间,原本沸腾的评论区突然死寂。
晨光熹微时,顾砚跌跌撞撞冲进花棚。他鞋帮沾满泥,怀里抱着连夜手写的灯牌,歪歪扭扭的“苏棠我错了”被露水晕染成血色。
二十个花棚里,戴安娜玫瑰的嫩芽正刺破泥土,仿佛要将所有歉意都酿成绽放的力量。
喷泉广场的钟声敲过七下,苏棠身着玫瑰公主裙,抱着1.8米的灯牌走向巡游点。
远远望见人群如潮水般围聚,顾砚单膝跪在玫瑰花丛中,高举的灯牌在晨雨中愈发醒目。
“苏棠!”他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我查了监控,林鸢下药偷钥匙;
我种了二十棚戴安娜,等花开时要把你包围在玫瑰海里;我真的知道错了——”
人群爆发出阵阵起哄声。苏棠指尖抚过灯牌上的绢花,熟悉的玫瑰香萦绕鼻尖。
她踩着高跟鞋上前两步,目光如炬:“你以为种片花就能弥补一切?”
顾砚抬头,眼角还沾着泥土,却笑得灿烂:“不图弥补,只求余生,能陪你看花开花落。”
与此同时,早高峰的地铁里,林鸢盯着手机屏幕剧烈颤抖。花店老板的消息刺痛双眼:“明早九点来办公室。”
对话框下方,苏棠发布的对比图清晰展示着像素合成的破绽,每一处细节都在宣告这场谎言的彻底溃败。
林鸢的高跟鞋在花店大理石地面敲出凌乱的节奏,宛如她慌乱的心跳。
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投影仪正将苏棠发布的对比图投射在墙上,每一个像素的破绽都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监控记录、程序员认证、时间戳。"老板推了推眼镜,声音冰冷如铁,"昨天下午三点,你用顾砚直播截图P了亲吻照。"
"我...我妈手术需要钱..."林鸢的指尖微微发颤,试图抓住最后一丝辩解的机会。
"所以就用谣言毁了别人的生活?"老板将离职文件推到她面前,"花店要的是诚信,不是用苦情戏博取同情。"
跌跌撞撞冲下楼时,林鸢的手机亮起。盯着苏棠的微信头像许久,她终于打下一行字:
"下午两点,老地方奶茶店,我想和你聊聊。"
当苏棠推开奶茶店的玻璃门,林鸢正机械地捏着空奶茶杯,窗外透进的阳光照得她眼尾泛红,泪痕未干。
"我只是太羡慕你了。"林鸢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有顾砚的偏爱,有游乐园的舞台,连老张都把你当亲闺女...而我,什么都没有。"
苏棠轻轻将包放在膝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三个月前林鸢哭诉"阿砚是我青春"的模样,分手那晚她在暴雨中扛着灯牌独行时,林鸢朋友圈里刺眼的"终于和阿砚在一起",此刻都在脑海中翻涌。
"你羡慕的不是真实的我。"苏棠的声音温柔却坚定,"是你想象中被众人捧在手心的苏棠。
可现实里的我,能扛起30公斤的灯牌走三公里,能在花房里为玫瑰修根到凌晨,也能一个人吃着烤红薯看月亮。"
她起身准备离开,林鸢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那顾砚呢?你真的还愿意相信他?"
苏棠低头看着那只手,轻轻抽回:"信与不信,我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游乐园的喷泉广场弥漫着玫瑰的芬芳。远远地,苏棠就看见顾砚依旧跪在昨天的位置,灯牌上"苏棠我错了"的字迹被露水晕染,在晨光中竟像是一片朦胧的红晕。
顾砚抬头时,鼻尖还沾着泥土:"你去见林鸢了?"
"嗯。"苏棠走到他面前,"你不是总说'这把稳了'吗?这次呢?"
顾砚站起身,手心还攥着半块温热的烤红薯——是老张塞给他的,叮嘱说"姑娘走累了要垫垫肚子"。
他将红薯塞进苏棠手里,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沾着花泥的指尖:"稳了。"
"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二十个花棚里的戴安娜玫瑰。"顾砚指向花房的方向,眼神坚定,"
我查了三个月的种植手册,每天守在棚里记录温度湿度,你说的'戴安娜的香气最甜',我都认认真真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
苏棠低头凝视灯牌,晨光为晕染的墨迹镀上一层金边,原本的"错了"二字,此刻竟像是"爱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顾砚的声音轻得如同掠过花丛的风。
苏棠咬了一口烤红薯,香甜的热气在口中散开:"好。"
这时,老张叼着烟从花房踱步而出,瞥见两人站在玫瑰丛中,轻哼一声:"早该这样。"
他转身往后勤室走去,又突然回头喊道:"下午要变天,记得把花棚都收好了!"
顾砚刚要应声,远处天际传来闷雷。苏棠抬头望去,不知何时,乌云已悄然聚集,宛如一团未化开的墨。
但她知道,这一次,无论风雨如何,她都愿意与眼前这个男人,共同守护这片玫瑰的芬芳。
暴雨裹挟着暮色倾盆而下,苏棠刚调试完最后一盏花棚灯,豆大的雨点便重重砸在戴安娜玫瑰娇嫩的花瓣上。
她抹去脸上的雨水,裤袋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老张的消息带着急促的标点:“主电路跳闸!全园断电!原地待命!”
铜钥匙在掌心发凉,金属齿硌出细密的压痕。苏棠锁上主花房时,忽然想起顾砚今早塞给她的烤红薯,那抹甜意似乎还残留在舌尖。
转身的刹那,雨幕中闪过一团黑影,她屏息摸出手机,闪光灯刺破雨帘。
光束扫过玫瑰丛,林鸢蜷缩在泥泞里,怀里死死抱着一台磨旧的相机。
镜头盖歪斜地挂在一旁,皮套边角翻卷着露出线头:
“我什么都没了......”她的声音像被雨水泡透的宣纸,“妈妈的手术费没了,阿砚要报警,连相机里的照片......”
苏棠蹲下身,帽檐滴落的水珠在泥地里溅起涟漪。
“你有双手能劳作,有声音能求助。”她握住林鸢湿透的袖口,“走,去广播室躲雨。”
话音未落,急促的脚步声穿透雨幕。顾砚浑身湿透地闯入视线,运动外套紧贴脊背,发梢滴落的水珠在地面砸出小坑,怀里却像护着珍宝般小心翼翼。
“苏棠!”他的嗓音因奔跑而沙哑,“周然说备用电源只能撑三分钟!”
手机适时亮起,周然的视频通话画面里,监控镜头正对着花房外忽明忽暗的小灯。
顾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怀里掏出一支玫瑰——花瓣边缘流转着柔和的月白色光晕,宛如银河坠入花蕊。
“夜光染料。”他将玫瑰塞进她掌心,“你说过想住在发光的玫瑰海里。”
林鸢突然发出压抑的抽噎,举起相机对准那支发光的玫瑰。
“咔嚓”一声,闪光灯在雨夜里炸开:“这次是真的......我拍张真的。”
“一帮瞎胡闹的!”老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叼着的烟早被雨水浇灭,却固执地咬在嘴角,雨水顺着帽檐流进衣领。
布满老茧的手指重重按下红色按钮——
整座玫瑰园瞬间被点亮!备用灯串沿着花架蜿蜒成金色的河流,每一朵戴安娜玫瑰都被暖黄的光晕笼罩,像是把万千星辰揉碎了撒进花海。
苏棠凝视着手中的荧光玫瑰,微光映得顾砚的眼睛亮如星火。“这次真的稳了?”她轻声问。
“稳了。”顾砚伸手拂去她额前的湿发,指尖带着雨夜的凉意,“灯亮了,花亮了,我的星星也亮了。”
林鸢抱着相机后退两步,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我去广播室放音乐......《玫瑰人生》可以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转身跑进雨幕,身影逐渐融入被灯光染成金色的雨丝中。
老张将湿透的烟蒂踩进泥里,嘟囔着:“早该这么敞亮!”
转身时又回头喊:“顾小子,给你对象把外套披上!”顾砚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轻柔地裹住苏棠,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
怀里的荧光玫瑰轻轻蹭过她的下巴,温热的触感像句未说出口的承诺。
远处传来《玫瑰人生》的旋律,混着雨声、玫瑰香与流转的灯光,在夜色中编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这次,所有的忐忑与不安都化作了花海中的流光。
他们站在光与雨的交界处,终于明白,所谓稳稳的幸福,不过是历经风雨后,依然愿意为彼此点亮整片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