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的手指轻轻拂过铜镜边缘,那些裂纹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指尖下微微颤动。镜中的倒影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他从未做过的清冷笑意。
窗外的风突然停了,连虫鸣都消失殆尽。谢遥退后半步,手中的青玉简无声碎裂成齑粉,他盯着林渡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师兄?"
林渡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昏倒的苏砚身上,少年蜷缩在台阶边缘,指节因攥紧剑穗而泛白
他蹲下身,指尖刚触及苏砚的额角,少年便无意识地蹭过来,额头抵住他的掌心。这个依赖性的动作让谢遥瞳孔微缩,丹修袖中的药杵无声滑出半寸,又缓缓收回。
"锁魂蝶的粉末,"谢遥的声音带着试探,"能暂时稳定魂魄。"他抛来一只青瓷小瓶,林渡接住时,瓶身上的离魂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林渡拔开瓶塞,苦涩的药香中混杂着一丝甜腥。
苏砚在梦中呓语,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听起来像是"师兄"。林渡垂眸,将药粉轻轻抖在少年唇上,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次。药粉遇水即化,苏砚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
竹屋外传来枯叶碎裂的细响,林渡抬头,看见顾景柏立在十步开外的老松下。宗主的外袍被夜露浸透,却纹丝不动,仿佛已经站了许久。他的目光落在林渡脸上,又缓缓移向那面铜镜,眼底翻涌的情绪比夜色更深。
谢遥悄然后退,身影融进竹影深处。风重新流动起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过林渡的衣摆。他感到镜中的意识正在消退,如潮水般带走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最后一丝清明消失前,他听见季安澜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叹息:"……别让他知道。"
苏砚的眼睫颤了颤,即将醒来。林渡迅速闭眼再睁开,眸中的剑意已敛去,重新变回那个茫然的穿越者。他故意笨拙地擦去少年嘴角的药渍,手指蹭过对方微凉的皮肤时,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顾景柏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林渡抬头,正对上宗主深不见底的眼睛。月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纠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
林渡的指尖还残留着苏砚唇上的温度,而顾景柏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剑,缓缓划过他的咽喉。
苏砚醒了。
他的睫毛颤动几下,睁开眼时瞳孔还带着未散的迷茫,却在看清林渡的瞬间骤然紧缩。少年猛地撑起身子,手指下意识攥住林渡的袖口,又像被烫到一般松开。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一场梦。
林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苏砚的视线越过自己,落在门口的顾景柏身上,少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褪色的剑穗,指节绷得发白。
顾景柏走了进来。
他的靴底碾过地上的锁魂蝶碎片,发出细微的脆响。月光从窗棂间漏下,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显得格外冷峻。
"师尊。"苏砚低低地唤了一声,嗓音有些哑。
顾景柏没有应他,只是伸手抚上林渡的额头。那只手冰凉得像一块玉,林渡却感到一股灼热的灵力探入经脉,在他体内游走一圈,最后停在了识海边缘。
"……果然。"顾景柏收回手,声音很淡,辨不出情绪。
苏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师尊,我——"
"回去休息。"顾景柏打断他,"明日早课,不许迟到。"
苏砚的唇抿成一条线,却没再说话。他站起身,临走前又看了林渡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
竹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林渡和顾景柏。
夜风穿过窗缝,吹得烛火摇曳。顾景柏的衣袖在风中微微浮动,像一片垂落的云。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铜镜碎片,忽然开口:"你看到了多少?"
林渡的喉咙发紧:"……不多。"
顾景柏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他弯腰拾起一块最大的镜片,指尖在锋利的边缘轻轻一划,鲜血顺着指腹滴落,却在落地前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这面镜子,"他缓缓道,"是安澜十五岁时炼制的本命法器。"
林渡的呼吸一滞。
顾景柏将镜片翻转,月光下,那些裂纹中隐隐有金光流动,像是一条条被禁锢的河流。
"他把自己的一部分魂魄封在了里面。"顾景柏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林渡后背发冷,"为了救一个不该救的人。"
林渡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向门外,苏砚离去的方向。
顾景柏将镜片放回桌上,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绝,像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
"好好休息。"他头也不回地说,"明日开始,我亲自教你剑法。"
林渡怔住:"……为什么?"
顾景柏的脚步顿了顿。
"因为,"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顾景柏并没有说,季安澜心里也疑惑着,但还是没有问
夜风骤起,竹门在顾景柏身后无声合拢。林渡站在原地,感到识海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波动,像是有人在轻轻叩门。
林渡在铜镜碎片前站了许久,直到烛火“噗”地一声熄灭,屋内只剩清冷的月光。识海深处那阵细微的波动并未停歇,如同冰层下固执的暗流,一下,又一下。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最大那片镜片上,裂纹中流淌的金光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沉寂下去。
【警告:原主意识苏醒度达38%】
【建议:立即巩固灵魂壁垒!】
系统的电子音尖锐地刺入脑海,林渡猛地缩回手,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他闭上眼,试图隔绝那持续不断的“叩门”声,但季安澜残存的意识像雾一样渗透进来——不是记忆,而像是一种感觉
清晨的露水浸湿了鞋尖,林渡站在演武场边缘。顾景柏已经到了,一身素白道袍,背对着他,正用一块雪白的绢帕缓缓擦拭一柄无鞘的长剑。剑身薄如蝉翼,通体幽蓝,映着初升的日光,流淌着水波般的光华。林渡虽不认得这剑,但记忆碎片里曾无数次闪过它的寒芒——顾景柏的本命灵剑,惊蛰。
弟子们陆续到来,原本的低声交谈在触及林渡的身影时戛然而止。探究、疑惑、甚至隐隐的敌意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中央。苏砚也在其中,他站在人群前方,目光扫过林渡时,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落在顾景柏手中的惊蛰剑上,下颌线绷得很紧。
“今日起,季安澜随我修习。”顾景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传遍整个云台。他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擦拭着剑身,“苏砚留下,其余人由教习长老带领,继续习练凌云剑阵。”
人群一阵细微的骚动,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林渡和苏砚之间来回逡巡。苏砚猛地抬头,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睫,手指用力地蜷进掌心。
顾景柏终于转过身,将绢帕收入袖中。惊蛰剑在他手中低低嗡鸣,剑尖斜指地面。“剑之一道,首重心意。”他看着林渡,眼神平静无波,“你心有杂念,神魂不稳,当从最基础的静心诀开始。”
林渡依言盘膝坐下,试图摒弃脑中翻腾的念头。然而识海里的波动并未停止,反而在顾景柏平静的目光注视下更加清晰。那感觉像是有另一个灵魂在黑暗中睁开眼,透过他的眼睛,贪婪地凝视着持剑而立的身影,以及那个站在不远处垂首沉默的少年。
【原主意识活跃度提升!契合度波动中…45%…41%…】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呼吸却不由自主地紊乱。顾景柏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开始讲解静心诀的要领,声音清冷平缓。林渡强迫自己跟着默诵心法,每一个音节都像沉重的石块,艰难地滚过干涩的喉咙。
不知过了多久,顾景柏的声音停下。
“试着引气入体,循任督二脉运行周天。”他走到林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在旁护持。”
林渡闭上眼,依言尝试。一丝微弱的气流艰难地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上行。就在这时,识海深处猛地一震,一股冰冷而陌生的意念骤然爆发,带着强烈的渴望和某种决绝的锐气,蛮横地冲撞着他好不容易凝聚的那点微末灵力。林渡浑身剧颤,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凝神”
顾景柏低喝一声,并指如剑,快如闪电地点在林渡眉心。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灵力瞬间涌入,强行镇压下识海内的暴动。林渡只觉得脑中轰鸣,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
一只冰凉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肩膀。林渡喘息着睁开眼,对上顾景柏近在咫尺的深眸。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发生。
“师尊……”林渡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无法掩饰的惊惶。
顾景柏没有立刻松开手,指尖传来的灵力依旧源源不断地稳定着他混乱的气息。“根基虚浮,心魔深重。”他淡淡评价,听不出喜怒,“欲速则不达。今日到此为止。”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一直沉默伫立的苏砚。
林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里衣。他下意识地望向顾景柏和苏砚那边。
顾景柏将惊蛰剑递给了苏砚。少年双手接过,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顾景柏似乎在低声交代着什么,苏砚垂首聆听,侧脸线条依旧紧绷,但握剑的手指却微微放松了些许。阳光勾勒出两人一立一俯的身影,有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林渡看着,心头莫名地泛起一丝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悄然隔开。他移开视线,却瞥见演武场边缘的阴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斜倚着朱漆廊柱。谢遥不知何时来的,手里捏着个青皮果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见林渡看过来,他扬了扬眉梢,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有趣。”
林渡心头一紧,狼狈地避开他的视线。他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独自离开演武场。身后,惊蛰剑清越的破空声响起,伴随着顾景柏低沉简短的指点声,和苏砚偶尔应诺的、略显紧绷的嗓音。
回到栖梧竹屋,林渡疲惫地靠在门板上。地上那些铜镜碎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斑。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锋利的边缘。就在触碰到最大那块碎片的瞬间,识海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伴随着一声模糊的、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低语:
“小…砚……”
林渡猛地抽回手,那声音又消失了,仿佛只是幻觉。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残留着镜片的冰凉触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季安澜的、沉甸甸的执念。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死寂中响起:
【警告:关键人物[苏砚]情感波动异常】
【警告:关键人物[谢遥]关注度提升至危险阈值】
【主线任务更新:在顾景柏的指导下,完成一次基础周天运转(0/1)】
窗外,惊蛰剑的清鸣声似乎更加清晰了。
林渡的指尖悬在那块最大的镜片上,冰冷的触感下,一丝微弱却顽固的暖意正透过裂纹渗出,仿佛里面囚禁着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他屏住呼吸,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警告:原主意识活跃度突破临界值!灵魂壁垒出现裂痕!】
【强制任务:接触镜片,接收关键记忆碎片(倒计时:10…9…)】
系统的倒计时像冰冷的铁锤敲打着神经。林渡牙关紧咬,猛地将指尖按了下去!
嗡——
并非光芒大作,而是声音。无数嘈杂的、破碎的声音瞬间灌入脑海,像无数根针扎进太阳穴。孩童压抑的哭泣声,火焰噼啪的爆裂声,利器破开皮肉的闷响……混乱的声浪中,一个少年清越却带着颤抖的嗓音异常清晰:
“师尊…救他!”
画面在尖锐的痛楚中强行撕裂黑暗:暴雨如注,燃烧的村落映亮泥泞的地面。瘦小的苏砚蜷缩在断壁残垣下,脸上混合着雨水、泥浆和凝固的血痕,一只满是污泥的手死死拽着顾景柏雪白的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扭曲。十五岁的季安澜站在顾景柏身侧,雨水冲刷着他同样苍白的脸,左眉尾的小痣在闪电的映照下格外刺眼。他看着苏砚,眼神复杂,有怜悯,也有一丝深埋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抗拒。顾景柏垂眸,雨水顺着下颌滴落,他的目光落在苏砚身上,又缓缓移向季安澜,最终,那只被苏砚抓住的衣袖,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向外抽离了一寸。
季安澜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尖锐的刺痛,混杂着被抛弃般的恐慌和某种被点燃的孤勇,猛地攫住了他。林渡感同身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记忆碎片载入:魔修屠村之夜。苏砚获救。关键锚点:顾景柏的迟疑。】
【契合度同步上升至53%!警告:原主执念强度激增!】
“呃啊……”林渡闷哼一声,按住剧痛的额角,身体摇晃着向后跌坐在地。镜片从他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碎瓷堆里,那点微弱的金光彻底熄灭。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来。
屋外,一声细微的抽气声被风送进来,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
林渡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钉在紧闭的竹门上。门缝下的阴影里,有一小块衣角的痕迹,靛青色,边缘沾着晨露和草屑
林渡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踉跄着扑到门边,一把拉开竹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山风吹过竹林的飒飒声。石阶上,一点新鲜的泥印,清晰地指向下山的小径。他追出去几步,晨雾弥漫的山道上,早已不见人影。
演武场的方向,惊蛰剑清越的破空声依旧规律地响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和力量。顾景柏还在指导苏砚练剑。
林渡扶着冰冷的竹篱,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属于季安澜的那部分意识在识海中剧烈翻涌,残留的刺痛、被抽离衣袖的冰冷触感、对师尊那瞬间迟疑的惊愕与受伤,还有……还有对那个被救下、却似乎分走了师尊目光的孩子的复杂情绪——这些不属于林渡的情感碎片,此刻却如同沸腾的岩浆,灼烧着他的理智。
【关键人物[苏砚]情感波动剧烈!信任度下降至危险区域!】
【关键人物[顾景柏]关注度提升!警告:异常灵力波动靠近!】
林渡倏然回头。栖梧竹屋后的药圃边缘,疏影横斜处,谢遥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他并未完全隐匿身形,只是闲适地倚着一株老梅树,手里捻着一片新发的嫩叶,目光却穿透晨雾,精准地落在林渡狼狈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嘴角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像丹师在观察一株药性猛烈却濒临失控的毒草。他看到了林渡按着额头的痛苦,看到了他追出门时的仓惶,也看到了他此刻眼底无法掩饰的、属于季安澜的混乱与挣扎。
谢遥的指尖微微用力,那片嫩叶无声地碎裂,碧绿的汁液染上他苍白的指腹。他随手将残叶丢开,视线在林渡和苏砚离去的方向之间缓缓扫过,最终,重新定格在林渡身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剖开皮囊,直视灵魂深处纠缠不清的两个意识。
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某个猜想。然后,无声地,用口型吐出两个字:
“两个。”
林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谢遥看出来了,他不仅看出自己灵魂的异常,甚至可能……察觉到了季安澜意识的存在,丹阁首徒的洞察力,远比系统警告的更加可怕。
谢遥没有停留,确认般看了林渡最后一眼,身影便如烟雾般融入了梅林深处,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香。
林渡僵在原地,山风吹拂着他汗湿的鬓角,冰冷刺骨。演武场的剑鸣,竹屋内的死寂,苏砚可能的猜忌,顾景柏深不可测的态度,谢遥洞穿一切的眼神……还有识海中那个越来越难以压制的、属于季安澜的、充满痛苦与执念的灵魂碎片。所有的线都绷紧了,绞在一起,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慢慢退回竹屋,弯腰,将那块最大的、残留着季安澜最后一点温热的铜镜碎片,紧紧攥在了手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皮肤,鲜血渗出,沿着裂纹蜿蜒而下,被那微不可查的金光贪婪地吸收。
“别让他知道……” 识海深处,季安澜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恳求,再次幽幽响起,这一次,清晰得如同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