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的光芒在林渡掌心缓缓熄灭,海量的信息沉淀下来,化作沉甸甸的压力和一丝微弱的曙光。七日,只有七日。要在不使用季安澜赖以成名的本命剑法前提下,打入宗门大比前三……这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林渡深吸一口气,压下识海中因安神药而暂时平复、但依旧如暗流涌动的季安澜意识。他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如霜,竹影摇曳,映照着他此刻顶着“季安澜”皮囊的脸。这张脸,在宗门上下眼里,早已是“痴傻”、“废人”的代名词。
“傻子……”他低声咀嚼着这个称呼,嘴角却勾起一抹与季安澜往日温润或冷傲都截然不同的、带着点自嘲和算计的弧度。“或许,傻子的身份,正是最好的掩护。”
接下来的七日,凌清峰后山一处僻静的瀑布深潭边,成了林渡的秘密修炼场。他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路径,严格按照玉简中记载的那套名为“枯木逢春”的基础剑诀进行练习。这剑诀名字听着生机勃勃,招式却朴实无华到了极点,甚至有些笨拙滞涩,是宗门里刚入门的外门弟子都不屑多练的玩意儿。
【系统提示:正在模拟“枯木逢春”剑诀…灵力运转路径优化中…契合度波动:±1%…警告:检测到季安澜本能排斥…强行压制中…】
每一次挥剑,林渡不仅要克服身体的不协调和剑法本身的低效,更要与体内季安澜残存的、对这等“粗鄙”剑法近乎本能的抗拒作斗争。汗水混着偶尔因灵魂冲突而溢出的血丝,浸透了他的衣衫。但他眼神却越来越亮。玉简里不仅记载了剑诀,还有顾景柏对这套基础剑法近乎“庖丁解牛”般的剖析,以及如何利用其最不起眼的几个衔接动作,暗藏杀机。
“傻子用傻剑法,天经地义。”林渡抹去嘴角的血沫,对着水潭中自己狼狈的倒影笑了笑,“只要最后那一下,够‘傻’得让人措手不及就行。”
宗门大比当日,演武场人声鼎沸,各峰弟子齐聚。高台上,掌门及各位长老端坐,顾景柏一身雪白道袍,神情淡漠地坐在掌门下首,目光偶尔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最终落在角落里那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林渡穿着季安澜那身标志性的、如今却显得有些宽大的凌清峰内门弟子服,手里拎着一把最普通的精铁剑。他微微低着头,眼神放空,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合时宜的“傻笑”。这副模样,与周围摩拳擦掌、气势昂扬的参赛弟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那不是季师兄吗?他怎么也来了?”
“嘘!小声点!他现在脑子不清楚,仙尊让他来,估计也就是……走个过场吧。”
“唉,可惜了,当年季师兄何等风采……”
“风采?现在就是个累赘!你看他那样子,站都站不稳吧?”
“就是,占着凌清峰大弟子的名头,真是……”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林渡的耳朵,也钻进了站在不远处人群中的苏砚、谢遥和宋知远耳中。
苏砚紧抿着唇,眼神冰冷如刀,死死盯着林渡(或者说,占据季安澜身体的孤魂野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身边的谢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苏师兄,冷静。师尊自有安排。”
宋知远则摇着折扇,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啧,顾师叔这是唱的哪一出?不怕把凌清峰的脸都丢光?”他最后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轮到林渡上场了。他的对手是赤焰峰一位以火爆脾气和刚猛拳法著称的弟子,名叫赵莽。赵莽一看对手是“傻了的季安澜”,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不耐烦。
“季师兄,请赐教!”赵莽抱拳,语气却毫无敬意,更像是走个流程。
林渡没回应,依旧那副呆呆的样子,甚至像是没听懂规则,提着剑站在原地没动。
“啧!”赵莽失去了耐心,低喝一声,双拳燃起赤红火焰,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浪,如蛮牛般直冲过来,他要一招解决这个“麻烦”,好去准备下一场真正的战斗。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夹杂着些许不忍看的叹息。苏砚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谢遥眼中也流露出担忧。高台上的顾景柏,指尖微不可察地敲击着扶手。
就在赵莽的烈焰拳风几乎要灼烧到林渡面门的刹那
林渡动了。
他的动作极其笨拙,甚至有些滑稽,像是被吓到后慌不择路的闪避,脚步踉跄,手中那柄普通的精铁剑毫无章法地向前胡乱一递——用的正是“枯木逢春”里最基础、最没用的那招“老树盘根”,动作变形得像个刚学剑三天的孩童。
“噗嗤!”
一声轻响,伴随着赵莽难以置信的痛哼。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见林渡那柄歪歪扭扭刺出的剑,不知怎地,竟鬼使神差地、极其精准地从赵莽双臂火焰的空隙中穿过,不偏不倚地点在了他胸前膻中穴上!位置刁钻得令人发指
膻中乃气海枢纽之一,被重重点中,赵莽凝聚的烈焰灵力瞬间溃散,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踉跄后退数步,脸色煞白,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竟直接单膝跪倒在地,失去了再战之力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那个动作……笨拙、可笑、毫无美感可言,简直是对“剑法”二字的侮辱,可结果……一招?只用了一招?还是那么“傻”的一招,就把以刚猛著称的赵莽给……点倒了?
“呃……”林渡似乎也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赵莽,然后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更加“憨傻”的笑容,对着裁判的方向,用一种带着点迷糊的腔调问道:“他……他摔跤了吗?我赢啦?”
这声音打破了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我……我没看错吧?”
“这……这算什么?运气?赵莽自己绊倒了?”
“不可能!赵莽那一下多猛啊!那傻子……那季师兄的剑怎么就点中了?”
“绝对是运气!瞎猫碰上死耗子!你看他那傻样!”
“对对对!肯定是赵莽自己冲太猛,撞到剑尖上了!”
质疑和“运气论”瞬间淹没了最初的震惊。没人愿意相信一个“傻子”能有什么真本事。
苏砚的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还在“傻笑”的身影,眼神锐利如鹰。别人或许只看到笨拙和运气,但他看到了,在那看似慌乱的动作中,那柄剑刺出的角度、时机,精准得可怕,那不是运气,绝对不是,这个占据师兄身体的孤魂……到底要干什么
谢遥也皱紧了眉头,低声道:“苏师兄,刚才那一剑……”
“闭嘴!”苏砚低喝,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和更深的寒意
宋知远则收起了折扇,眼中精光闪烁,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有趣……太有趣了。”他看向高台上依旧面无表情的顾景柏,心中的好奇和某种猜测愈发强烈。
林渡在一片“傻人有傻福”、“走了狗屎运”的议论声中,像个懵懂孩童般被裁判宣布胜利,然后“高高兴兴”地蹦跳着下了台,那姿态,将一个因“意外”获胜而“开心”的傻子演绎得惟妙惟肖。只是在转身走下台阶的瞬间,他眼底深处那抹属于林渡的冷静和锐利一闪而过,快得无人察觉。
他摩挲着手中的普通铁剑,感受着体内因刚才那精准一击而微微加速流转的灵力,以及识海中季安澜意识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认同?
第一关,过了。用最“傻”的方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扫过苏砚冰冷的恨意,扫过谢遥的复杂,扫过宋知远的探究,最后,与高台上顾景柏投来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顾景柏的眼神依旧古井无波,但林渡似乎看到那冰封的湖面下,极深处,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赞许?
林渡那“傻人有傻福”的胜利,像一滴冷水溅入滚油,瞬间引爆了整个演武场。议论纷纷,嗤笑不断,但比试仍在继续。
很快,第二轮抽签结果出来了。当林渡的名字和对手一起被报出时,场下又是一阵骚动。
“凌清峰季安澜,对阵——百草峰,周瑾!”
周瑾,百草峰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以一手精妙的符箓和轻灵迅捷的身法闻名。他身形修长,气质温润,此刻眉头却微微蹙起。对手是“傻了”的季安澜?这让他有些棘手。赢了,胜之不武,落个欺负“傻子”的名声;输了……那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走上台,看着对面依旧眼神放空、嘴角挂着憨笑的林渡,心中五味杂陈。他抱拳,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季师兄,请指教。”他打定主意,用最稳妥的方式,以符箓限制对方行动,然后轻点即止,送这位“师兄”下场,既不失礼数,也能避免意外。
林渡依旧没回应,只是好奇地歪着头,看着周瑾腰间挂着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符纸,像个看到新奇玩具的孩子。
比试开始
周瑾没有丝毫犹豫,双手一翻,数道明黄色的“缠丝符”如灵蛇般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刁钻的轨迹,目标直指林渡的手脚关节,他要第一时间限制这个“变数”的行动。
台下观众屏息凝神。刚才赵莽是大意被“运气”点倒,这次周瑾显然吸取了教训,一上来就用最稳妥的控制手段。这“傻子”还能有那样的“好运气”吗?
就在符光即将及体的刹那,林渡动了。
他的动作依旧笨拙不堪,甚至可以说是狼狈——他像是被符纸吓到,怪叫一声,猛地向后一仰,脚下被自己绊了一下,整个人以一个极其难看的姿势向后倒去,手中那柄普通铁剑也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朝周瑾的方向飞去
“噗嗤……”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这季师兄果然还是那个傻子,连站都站不稳,剑都拿不住
周瑾也是一怔,下意识地侧身躲避那柄飞来的铁剑。那剑飞得毫无力道,轨迹歪歪扭扭,根本构不成威胁。他心中那点警惕又消散了几分。
然而,就在周瑾侧身闪避、注意力被飞剑短暂吸引的瞬间——
那向后摔倒的林渡,在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的诡异角度,一只脚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扯,极其突兀地向上、向前一蹬
这一蹬,毫无章法,毫无美感,甚至带着点撒泼打滚的赖皮劲儿。但位置……却恰好蹬在了周瑾为了躲避飞剑而微微抬起的、支撑身体重心的那只脚的脚踝上
时机、角度,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哎哟!”
周瑾猝不及防,脚踝被这突如其来、力道刁钻的一蹬,重心瞬间失衡,他整个人惊呼一声,狼狈地向侧面踉跄扑倒
更要命的是,他之前为了限制林渡而激发出去、尚未完全收回灵力的“缠丝符”,因为主人骤然失去控制,其中几张竟然失控地调转方向,嗤嗤作响地朝着他自己缠绕过来
噗噗噗
几道符光精准地缠住了周瑾自己的手臂和一条腿,将他捆了个结实,他挣扎着想要挣脱,却因为姿势别扭、灵力紊乱,一时竟动弹不得
而那个“罪魁祸首”林渡,此刻正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揉着屁股,一脸委屈地看着被自己符箓捆住、挣扎不起的周瑾,带着哭腔嚷道:“呜……好疼……你……你干嘛用绳子绑自己?不跟我玩了吗?”
全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第一场是“运气”,那这一场算什么?傻子摔倒,胡乱蹬腿,结果精准踹翻了对手,还导致对手被自己的符箓捆住?
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就这简直是……邪门
“噗……哈哈哈哈!”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紧接着,像是点燃了引线,整个演武场哄堂大笑
“我的天!周师兄被自己的符箓捆了?”
“哈哈哈哈!季师兄这……这是什么神仙运气?不,这是什么神仙脚法?”
“这……这算不算误伤?裁判!这算不算?”
“算个屁!规则只说不许故意伤人,又没说不许摔倒蹬腿!人家季师兄摔得那么惨,你忍心说他故意?”
“哈哈哈哈!不行了,笑死我了!百草峰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这季安澜……傻了之后,怎么变得这么……邪性?”
嘲笑声、惊愕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欢乐(对围观者而言)的海洋。周瑾被捆在地上,听着满场的哄笑,脸涨得通红,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看向那个还在地上揉屁股、一脸无辜的“傻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是巧合?还是……他装的?!
高台上,几位长老的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掌门抚着长须,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顾景柏:“景柏,你这徒弟……”
顾景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依旧淡漠如冰,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巧合。” 只是他放下茶杯时,指尖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台下,苏砚的脸已经黑如锅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如果说第一场他还只是怀疑,那么这一场,这精准到毫厘、时机把握得妙到巅毫的“一蹬”,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这绝不是巧合,这该死的孤魂野鬼,不仅占据了师兄的身体,还在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戏耍整个宗门,他在用“傻子”的表象,肆无忌惮地嘲笑。
宋知远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折扇都差点拿不稳:“哈哈哈!精彩!太精彩了!哈哈哈哈!”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那双桃花眼深处,探究和审视的光芒却亮得惊人。他不再看台上的闹剧,目光如钩子般死死锁定了正被裁判扶起来、还在“哎哟哎哟”叫唤的林渡
裁判也一脸哭笑不得,最终宣布:“百草峰周瑾失去行动能力,凌清峰季安澜……胜!” 说到“胜”字时,语气都带着一种荒诞感。
林渡在满场哄笑和复杂的目光中,一瘸一拐,半真半假的走下台。他揉着摔疼的地方,嘴里还嘟囔着:“不好玩……摔得好疼……下次不玩了……” 将一个因为“意外”获胜却受了点“伤”而不开心的傻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只是没人看到,他低垂的眼帘下,那抹属于林渡的冷静与算计。他摩挲着袖中顾景柏给的玉简,感受着体内灵力在刚才那极限操作下被调动后又强行压制的微微躁动。
【系统提示:第二轮胜出。契合度稳定:60%。警告:苏砚敌意值急剧上升,宋知远关注度达到警戒阈值。】
识海中,属于季安澜的意识似乎又波动了一下,这次不再是微弱的认同,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带着点同病相怜的复杂情绪?仿佛在说:你这装傻充愣的本事,比我当年可强多了。
林渡心中微动,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傻乎乎的模样。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笑得花枝乱颤的宋知远,扫过脸色铁青、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的苏砚,最后,再次与高台上顾景柏的目光相遇。
顾景柏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荒诞的胜利与他毫无关系。但林渡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冰封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连下两城,以最荒诞不经的方式。他顶着“傻子”的名头,在无数质疑、嘲笑和逐渐升起的惊疑目光中,一步步,踏入了大比的前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