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得刺眼的手术灯在程墨眼中晃动,他感到一阵酸涩难耐。双手死死攥住观摩室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把那冰冷的金属嵌进掌心。玻璃另一侧,苏雨晴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像一片脆弱的羽毛。
“血压下降!”
“心率不稳!”
“准备电击!”
嘈杂的警报声夹杂着医护的喊叫从扬声器里传出,但这些声音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了,程墨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世界渐渐变得模糊。八年——整整八年,他没日没夜地学习、实践,终于成为全国最年轻的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被誉为“程一手”的天才医生。然而此刻,他却只能站在这里,像个局外人一般,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滑向深渊。
“不……不该是这样的……”他的喉咙干涩发疼,挤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三个月前的画面还在眼前。他们坐在阳台上,晚风轻拂,星空璀璨。苏雨晴靠在他肩头,手指随意地划过纸上的医学插画,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你知道吗?我画的每一张解剖图,都有你的影子。”她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八年了,就算闭着眼睛,我都能画出你大脑里的每一根血管。”
程墨捉住她的手,抬到唇边轻轻吻了吻:“那你要负责一辈子,我的首席插画师。”
可谁又能料到,命运会在一次普通的体检中撕开裂口。核磁共振的结果如同一道惊雷劈下:苏雨晴的大脑深处藏着一个极其危险的脑动脉瘤,正是程墨最擅长却也最难攻克的领域。
“程医生,这个位置……手术成功率不到10%。”张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眼睛,语气沉重,“即使是你……”
“我知道。”程墨打断了他,声音冷静到近乎冰冷,“但我不能不做。”
他翻遍所有文献,联系国际顶尖专家,甚至动用了父亲的关系。然而,所有人都摇头,给出了相同的结论:太危险,不建议手术。
“如果必须冒险,我希望是你来执刀。”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苏雨晴反倒平静。她握住程墨微微颤抖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我相信你。”
但医院伦理委员会的一纸决议,将程墨拒之门外。当苏雨晴因动脉瘤破裂被紧急送进手术室时,他被安排到了观摩室。透过那块冰冷的玻璃,他只能眼看着同事们拿起他熟悉得如同自己手指延伸的手术刀,而他自己却无能为力。
“动脉瘤破裂!大出血!”
“肾上腺素1mg静推!”
“程医生!程医生您不能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破阻拦的,只是恍惚间已经站在手术室中央。监护仪上的绿线无情地拉直,苏雨晴的脸被无菌巾半遮着,安详得让人心碎。
“死亡时间,凌晨3点17分。”主刀医生低声宣布,随后看向程墨,声音里满是遗憾,“我们尽力了。”
那一刻,程墨的世界彻底崩塌了。八年的寒窗苦读、无数次夜以继日的研究与实践,数百台成功的手术案例,全都化为泡影。他救不了苏雨晴,救不了那个他最爱的人。
葬礼当天,程墨站在瓢泼大雨中,没有打伞。苏雨晴的父母哭得几近晕厥,而他只是木然伫立,听牧师念诵那些关于永恒安息的话语。当棺木缓缓落入墓穴时,他将白大褂和手术刀一起扔了进去。
“我再也不拿手术刀了。”他冷冷地对赶来劝说的张教授说道,“一个救不了自己爱人的医生,不配称为医生。”
此后的生活如同行尸走肉。程墨辞去了神经外科的工作,转到普通门诊,机械地为患者开药。下班后,他独自坐在曾经和苏雨晴常去的小酒馆,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直到老板不得不叫出租车送他回家。
“程医生,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护士小林第一百次试图劝他,“苏小姐不会希望看到您这样。”
程墨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埋头翻看病历。自苏雨晴离开后,他的生活只剩两种状态:麻木和痛苦。酒精让他暂时逃避前者,而那些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投入感情的门诊工作,则帮他避免后者。
直到那个雨天的下午,诊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母亲抱着小女孩冲了进来。
“医生,求您看看我女儿!她突然说头疼得厉害,然后就开始呕吐!”
程墨抬起头,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蜷缩在母亲怀里,脸色惨白,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服。那双圆眼睛,那微微上翘的嘴角,让他一下子想起了苏雨晴小时候的模样。
“叫什么名字?”他放下笔,不自觉地坐直身体。
“林小雨,今年七岁。”母亲焦急地回答,“上周在学校晕倒过一次,校医说是低血糖,但今天……”
程墨已经拿出了检眼镜:“小雨,能让叔叔看看你的眼睛吗?”
当光线照进小女孩瞳孔的一瞬间,他的心猛然一沉。视乳头水肿——这是颅内压增高的典型表现。脑海中所有的警报骤然响起,那段他试图遗忘的专业知识如潮水般涌来。
“需要立即做CT检查。”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而清晰,按下呼叫铃,“小林,准备急诊转诊单,疑似颅内占位性病变。”
CT结果出来时,程墨站在阅片灯前,双腿一阵发软。小雨的脑部影像显示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阴影——脑动脉瘤,位置几乎和苏雨晴的一模一样。
“需要马上手术。”神经外科的会诊医生严肃地说道,“但这个位置……”
“可以做血管内介入治疗。”程墨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先行脑血管造影确定具体位置和大小,必要时使用支架辅助弹簧圈栓塞。”
会诊医生愣住了,惊讶地看着他:“程医生?您不是……”
“准备手术室。”程墨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的洗手服——不知何时起,他又穿上了它,“我来主刀。”
就在这一刻,他恍然明白了什么。八年的医学训练并非徒劳,苏雨晴的离去并不是他的失败。医学或许有极限,但放弃尝试才是真正的失败。望着小雨母亲泪流满面的脸,他想起了苏雨晴最后对他说的话。
“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让我感到安全。”
手术灯再次亮起时,程墨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那把曾经以为永远不会碰触的手术刀。
“小雨,”他轻声对麻醉中的小女孩说道,“程叔叔会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