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的光透过盖头红绸,在我眼前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手腕被厚重的嫁衣料子裹着,闷得有些发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圈暗纹——是母亲亲手绣的缠枝莲,寓意多福多寿。可此刻这好意头,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倒显得有些讽刺。
"咚——"
远处更鼓敲过一声闷响,我心里跟着沉了沉。亥时过了,按宫里的规矩,他早该来了。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混着桌上那几碟精致点心的甜腻味儿,还有……若有若无的酒气。不是喜宴上那种喧闹的酒香,而是带了点冷冽寒意的,像是独自喝闷酒时才有的味道。
身边的喜被绣着龙凤呈祥,金线在烛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我坐着一动不动,肩颈早有些僵硬,盖头一角垂下来的流苏扫过脸颊,痒痒的。想起午后母亲帮我梳头时说的话,"云溪,进了这宫门,凡事需得忍耐。皇家不比家里,夫君便是天"。当时我只是点了头,没说话。
父亲征战沙场多年,教我的从来不是逆来顺受。他说,谢家女儿可以低头,那是策略,不是认命。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来一阵冷风。接着是脚步声,很沉,带着明显的醉态,踩在金砖地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他没朝我这边来。
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我身上掠过,像掠过一件摆设,没停留半分。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响,接着是瓷器碰撞声——他大概是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水喝。
喉咙有些发紧,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殿下。"
回应我的是片刻的沉默,然后是他冷淡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不必多礼。"
这话听着客气,可那语气里的疏离,隔着三尺红盖头都挡不住。我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场婚事,你我心里都清楚是为何。"他又开口了,声音里带了点嘲讽,"谢将军手握重兵,太子妃之位给你,谢家的势力也就稳住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即使早有心理准备,被如此直白地挑明,脸上还是有些发烫。不是羞涩,是难堪。
"殿下既然如此清楚,何必再多言。"我尽量维持着平静,指尖却已经掐进了掌心。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朕只是想让你明白,有的东西可以给你,有的东西,你想都别想。"
我猛地抬起头,虽然被盖头挡着什么也看不见,但还是本能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朕心中只有阿瑶。"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砸过来,我浑身一僵。林梦瑶,这个名字我听过。宫里早就传遍了,太子身边最得宠的宫女,温柔解语,把太子迷得神魂颠倒。
"阿瑶她虽是宫女出身,却比某些空有家世的女子懂得真心。"他似乎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朕此生认定之人,只有她一个。"
血液仿佛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刹那间退去,留下一片冰凉。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太子妃之位给你,凤印也可以暂时由你保管。"他站起身,脚步声朝着殿门走去,"谢氏的势力朕需要,但别妄想得到朕的心。"
"这东宫,你安分守己住着,享你的荣华富贵。不该管的事别管,不该想的人别想。"
最后一步踏出门槛时,他丢下句:"好自为之。"
"砰"的一声,殿门被关上,那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也像是一道枷锁,"咔嗒"一声,锁住了整座宫殿,也锁住了我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盖头边缘的流苏被我攥得皱成一团,指尖发麻。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慢慢地抬起手,捏住盖头的一角,轻轻往上掀开。
刺眼的红光瞬间涌入视线,我眨了眨眼,才适应过来。环顾四周,满目的红,红烛、红帐、红床、红地毯……这喜庆的颜色此刻看着却像一片刺目的血。
桌上的交杯酒还放在那里,两只杯子紧紧挨着,里面的酒早就没了热气,泛着冰冷的光。
我忽然笑出声来。低低的,带着点自嘲,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多年来对这桩婚事的最后一丝期待,对未来夫君的最后一点幻想,被刚才那番话彻底碾碎了。
也好。
我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一身繁复的嫁衣,脸色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我自己看得清楚——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冷冽的清明。
情爱既不可得,那便只求自由。
从妆匣底层,我拿出早就备下的纸笔砚台。这是出发来东宫前,我特意让侍女准备的。当时母亲还笑我,新婚之夜谁会写字,现在看来,倒是我有先见之明。
墨条在砚台上慢慢研磨,黑色的墨汁渐渐晕开,散发出淡淡的墨香。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书房,父亲教我练字的情景。他说,字是心境,心正则笔正。
我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大字:三年之约。
手腕悬空,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写:谢云溪安分守己为太子妃,助萧玄烨稳固地位,打理东宫事务,不干涉其私事。三年期满,萧玄烨须放谢云溪自由离宫,不得阻拦,双方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永不干涉。
写完,我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决绝。
伸出右手,我看着自己的指尖。养尊处优多年,这双手没吃过什么苦,指尖圆润,透着粉色。我毫不犹豫地咬住食指指尖,尖锐的疼痛传来,接着是温热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将流血的指尖按在契约末尾,一个鲜红的指印清晰地印在纸上。血珠慢慢渗出,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凄厉而决绝。
我打开妆匣底部的暗格,那是出宫前父亲让人特意打造的。将契约仔细折好,放了进去。暗格底部,静静躺着一只墨玉手镯,那是父亲送给我的嫁妆,也是谢氏兵权的象征之一。
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玉镯,想起父亲的话:"云溪,记住,无论何时何地,谢家都是你的后盾。但关键时刻,最可靠的,永远是你自己。"
是啊,只能靠自己。
将暗格关好,放回原处,我重新坐回床边。
红烛依旧在燃烧,烛泪顺着烛身蜿蜒而下,像一行行无声的泪。殿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望向窗外,夜色正浓,几颗疏星在墨蓝色的天空中冷冷地闪烁着。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面前的空气中描摹着远山的轮廓——那是我小时候跟着父亲在边关住过的地方,有连绵的青山,清澈的溪流,还有自由的风。
萧玄烨,你想要你的江山,想要你的林梦瑶,都随你。我谢云溪不稀罕,也不在意。
这三年,我们就各取所需。你利用我的家世稳固你的地位,我利用这太子妃的身份,为自己谋求一条出路。
三年后,你我两清。
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看着跳动的烛火,眼中再无半分柔弱,只剩下清醒的审视和坚定的决心。
深宫囚笼?对我谢云溪来说,不过是暂居之地。三年而已,我等得起。
到那时,我会带着我的自由,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这金碧辉煌的牢笼,谁爱待谁待。
红烛燃了过半,光影在墙上明明灭灭,映照着我平静却坚硬的侧脸。属于谢云溪的深宫博弈,从这个冰冷的新婚之夜,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