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穿过冰冷的金属长廊。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压抑感。
走廊两侧昏暗的指示灯是这里唯一的光源,映照着他银灰色的发梢和深色军装下笔挺的身形。
尽头沉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
门内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没有外面那么冰冷死寂,反而像一间称得上舒适的起居室。
柔软的沙发,铺着毯子的床铺,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只是厚重的窗帘永远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只有一盏暖黄的壁灯提供着照明。
房间中央,阿卡斯被手腕和脚踝上沉重的金属镣铐束缚着。粗壮的锁链连接着天花板和地板,将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房间中央一小片区域。
长期的悬挂和限制让他显得异常消瘦和虚弱,脸色苍白,低垂着头,似乎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他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但掩盖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被禁锢的痕迹。
凯撒踱步到他面前,脚步无声。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挑起阿卡斯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阿卡斯被迫迎上凯撒的目光。那双曾经熟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潭般的死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厌恶。
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凯撒,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凯撒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腔调,却让空气更加粘稠:“你看,我按你的意思……最后关头,终究是放过了伽罗。”
他俯身,凑近阿卡斯耳边,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你说,你是不是该……好好补偿我?”
阿卡斯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抿得更紧。
他当然明白凯撒所谓的“补偿”意味着什么。那是他这几年囚禁生涯里最熟悉也最恶心的戏码。
凯撒似乎很满意阿卡斯眼中那瞬间的波动。他冰凉的指尖顺着阿卡斯的脸颊滑下,带着一种审视玩物的轻佻。
阿卡斯猛地偏开头,锁链发出一阵沉闷的哗啦声。
“别碰我。”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抗拒。
凯撒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变得危险而阴鸷。
他收回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昔日并肩作战,如今却像困兽般被锁在眼前的男人。
“还在恨我?”凯撒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恨我抓了你?恨我的计划?恨我……没直接让你死去?”他踱到沙发边坐下,姿态放松,眼神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阿卡斯身上。
“阿卡斯,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守着那些废墟,就能让一切复原吗?只有拿到足够的能量核,我们才能重建阿德里!”
阿卡斯沉默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重建家园……这个词汇曾是支撑他们所有人的信念。
可凯撒口中的“重建”,是用无数星球的毁灭作为燃料。
这早已背离了他们最初守护的誓言,变成了疯狂的掠夺和毁灭。
“那不是重建……是掠夺。”阿卡斯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带着沉重的疲惫,“凯撒,收手吧。看看你现在……像个疯子。”
“疯子?”凯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阿卡斯面前,眼神灼热得近乎病态,“那你呢?阿卡斯,你宁愿为了那些不相干的星球背叛我,背叛我们共同的理想,也要守着那点可笑的正义?”
“伽罗也和你一样蠢,所以他只能像条狗一样躲起来苟延残喘!”
提到伽罗,阿卡斯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他猛地抬头,眼中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不许你提他!你把他害得还不够惨吗?!”
“凯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一把攥住阿卡斯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在指责我?别忘了,你现在是谁的囚徒,摆好自己的位置。”
阿卡斯被迫承受着剧痛,牙关紧咬,却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死死瞪着凯撒,里面有厌恶,有愤怒,但更深的地方,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痛心和悲哀。
为昔日的挚友变成如今这副疯狂扭曲的模样而感到的悲哀。
看着阿卡斯眼中那份复杂的情绪,凯撒心头那股暴虐的火焰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猛地松开手,阿卡斯因失去支撑而踉跄了一下,锁链再次哗啦作响。
凯撒后退一步,烦躁地扯了扯自己一丝不苟的领口,眼神在阿卡斯苍白的脸上和手腕被镣铐磨出的红痕上扫过。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压下什么,最终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
“好好待着。补偿的事……我下次再来讨。” 说完,他不再看阿卡斯,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沉重的合金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阿卡斯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手腕和脚踝传来阵阵刺痛。他缓缓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刚才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厌恶凯撒的触碰,憎恨他的所作所为,但刚才凯撒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受伤和烦躁,却像根细小的刺,扎在阿卡斯的心上。
他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迷茫。
是夜,繁星满天。
小心独自在空旷的训练室待到很晚,直到整栋楼都安静下来。结束训练后,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习惯性地爬上天台。
夜风微凉,吹散了训练后的燥热。
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仰头望着深邃的夜空,点点星光落进他漆黑的眼底。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小心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身体线条微微放松了些——是伽罗的气息。
伽罗走到他身边,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立刻开口询问。他顺着小心的目光望向星空,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温和的声音说:“阿德里的星空,也是这么美。”
小心没有回应,但微微侧过头,表示他在听。
伽罗笑了笑,声音带着点回忆的暖意:“我小时候,也总爱这样看星星。有一次,我和几个小伙伴打赌,说能数清天上所有的星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傻气,“结果你猜怎么着?数到后半夜,困得不行,直接从屋顶上滚了下来,摔进下面的稻草堆里,沾了一身草屑,被大家笑话了好几天。”
很普通,甚至有点笨拙的童年糗事。但伽罗讲得很认真,带着一种分享的真诚。
小心听着。一阵夜风恰好拂过天台,吹乱了他额前细碎的黑色刘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
也许是夜色太温柔,也许是伽罗讲述时那毫无防备的傻气触动了他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小心那总是紧抿的唇角,竟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一个几乎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浅笑。
那笑容很淡,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但伽罗捕捉到了。
他正侧头看着小心,想观察他的反应。猝不及防地撞上这抹浅笑,伽罗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他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目光定定地落在小心脸上,少年清俊的侧颜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瞬间的笑意如同昙花一现,却足以让人失神。
小心似乎察觉到了伽罗的注视,那点笑意迅速隐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他重新望向星空,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伽罗回过神,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也转回头望向星空,心绪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定了定神,继续轻声讲述:“我们那里还有个传说,关于战神的。”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肃穆,“传说……每一位为了守护家园而战死的英魂,最终都会化作天上的星星。他们并未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护着他们所爱的大地和仰望星空的人们。”
“化作星星……” 小心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心头猛地一震。
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他。
这句话……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对他说过。在同样静谧的星空下……是谁?记忆的碎片模糊不清,但那感觉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重而温暖的力量。
这句古老的传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沉的波澜。
它没有立刻解决小心的困境,却在那个被黑暗和秘密包裹的角落里,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守护”而非“毁灭”,关于“存在”而非“消亡”的种子。
它让小心内心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第一次有了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倾斜方向。
天依旧是黑的。夜正长,路也正长。
夜风吹散了天台上的最后一丝暖意。小心回到宿舍时,里面一片寂静。
开心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花心似乎也陷入了沉睡,呼吸均匀;粗心的床头还亮着一盏小夜灯,旁边散落着图纸,人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小心悄无声息地洗漱,动作轻得像猫。
躺回床上,黑暗中,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战神勋章。
冰凉的金属似乎还残留着伽罗指尖的温度,以及天台夜风的气息。
那句“每一个战死的人,都会化作天上的星星”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很快便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学院的修复工作彻底完成,日常训练强度陡然加大。
宅博士和粗心主导的机甲研发项目也进入了关键阶段,粗心几乎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偶尔回来也是顶着一头乱发,浓重的黑眼圈,嘴里念念叨叨着各种参数和材料名称。
开心依旧活力四射,是训练场上的活跃分子,偶尔被花心毒舌打击也毫不在意
小心也恢复了日常。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训练刻苦的“怪物”。
伽罗出现的次数和时间依旧有限。能量恢复的速度很慢,他大部分时间都沉寂在勋章里休养。
但每次凝聚成形,他总会第一时间找到小心。
有时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看他训练,有时会在他休息时递上一杯水,或者在他独自一人时,像那晚在天台一样,说些自己记忆里零碎的趣事或阿德里的风土人情。
他的陪伴温和,克制,却又无处不在,像无声的细雨,悄然滋润着小心干涸的心田。
小心也习惯了伽罗的存在。
他依旧话不多,但伽罗说话时,他会安静地听。伽罗递过来的东西,他会自然地接过。伽罗站在他身边时,他会觉得训练场刺眼的灯光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这是一种隐秘的、只属于两人的默契和安宁。
这天傍晚,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小心独自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伽罗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小心。”伽罗忽然开口,声音在傍晚的微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心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表示在听。
伽罗看着少年被夕阳勾勒出的清俊侧影,心头微动。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虽然我的记忆还不完整,力量也远未恢复……但我想告诉你,无论你遇到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小心转过来的眼睛,那双黑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守护你想守护的。”
小心停下了脚步。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着伽罗,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随即又被强行压下。
“为什么?”小心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他不明白伽罗为何能对一个身份不明,甚至可能带来灾祸的人,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心紧抿的唇线上,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因为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你值得。”
“值得”两个字,像带着温度,轻轻敲在小心冰冷的心壁上。
他猛地别开脸,避开伽罗过于坦诚和灼热的目光,耳根似乎有些发烫。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心底那混杂着渴望和恐惧的情绪。
伽罗看着小心略显僵硬的动作和泛红的耳尖。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站着,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回去吧。”小心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没有再看伽罗,转身继续朝宿舍走去。
伽罗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要融化少年心中的坚冰,绝非易事。但他愿意等,愿意用这份沉默的陪伴,一点一点去靠近,去守护。
他快步跟上小心,与他并肩走入渐深的暮色里。路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渐渐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