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床浸透寒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青石巷上。苏沉舟跪在宗祠前的青石板上,冰凉的露水顺着发梢滴落,在粗麻衣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她不敢抬头,只能看见前方三丈外那方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那是她十年杂役生涯的见证。每日清晨,她都会在这里跪候宗门弟子起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沉舟师妹,该上路了。"戒律长老的声音裹着晨露飘来,玄色道袍下摆扫过她的后颈,带起一阵带着灵力的微风。苏沉舟缓缓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钝痛从颅骨传来,却不及心中万一。她数着地砖上的裂纹——正中央那道最深的缝隙,是她三年前被同门踹倒时磕出的伤口留下的。
十年筑基,一朝尽丧。
昨夜戒律堂的刑罚还历历在目。玄铁锁链穿透琵琶骨时,她咬碎了舌尖才没叫出声。掌门说她偷窃宗门灵药,可那瓶培元丹分明是厨房管事硬塞给她的"谢礼"。现在想来,那管事眼底闪过的讥诮,早就在暗示这场栽赃。她记得自己被吊在刑架上时,月光透过房梁的缝隙,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影子——就像此刻笼罩着她的绝望。
"记住,出了山门若敢提起天衍宗三字......"
"是。"她哑声应答。喉间泛起铁锈味,不知是昨日的刑伤还是此刻的屈辱。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那枚生锈的青铜钥匙正贴着皮肤。母亲临终前塞给她时,指尖比这钥匙还要冰凉三分。钥匙表面的莲花纹路已经模糊不清,只有用指甲用力刮擦才能隐约看出形状。
"慢着!"
清冽的嗓音破开晨雾。苏沉舟浑身一颤,听见衣袂破空之声。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见一道白影掠过眼前。燕知微踏着露水而来,腰间玉坠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天衍宗首席弟子,三年前以一剑斩杀金丹妖兽的天才——此刻他指尖缠绕的银白丝线正泛着寒芒。
戒律长老面色骤变:"燕师弟?这贱婢不值得......"
"值不值得,轮不到你说了算。"燕知微冷笑一声,银丝如毒蛇般窜出,在空中织成一张光网。苏沉舟看着那熟悉的招式——三年前她被同门围殴时,也是这样一张银丝大网将那些人逼退。她注意到燕知微左手小指戴着枚墨玉扳指,那是天衍宗内门弟子的标志。
钥匙突然开始发烫。
苏沉舟浑身僵硬。这枚母亲留下的破铜烂铁,此刻竟像活物般在掌心跳动。燕知微的银丝缠上她脖颈的瞬间,钥匙表面的莲花纹路突然泛起暗金色光芒。她感觉有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涌出,却不是眼泪——那是比血更灼人的东西。
"魔气!"戒律长老面色骤变,"这贱婢堕魔了!"
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苏沉舟感觉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经脉中游走,丹田处残留的修为化作黑烟溢出体外。她看见自己的血滴在钥匙上,那朵莲花竟开始缓缓旋转,发出蜂鸣般的声响。左眼的视野突然蒙上一层血色,她看见戒律长老的道袍下摆正在蠕动,像是有无数蛆虫在布料下游走。
"不可能......"燕知微踉跄后退。他的银丝寸寸断裂,在地上烧出焦黑的痕迹。苏沉舟趁机抬头,正对上他惊骇的目光——她的左眼不知何时化为暗金色竖瞳,漆黑的瞳孔中仿佛有岩浆流动。视野中的世界变得截然不同:她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灵力微粒,能听见三里外山雀的心跳声。
戒律长老的符箓铺天盖地而来,却在触及苏沉舟周身三尺时诡异地化为灰烬。她缓缓站起身,感觉有黑色的气流在经脉中游走。十年筑基修为尽失的虚弱感仍在,但某种更古老、更强大的力量正在苏醒。她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正在扭曲——那不再是人形,而是像一团蠕动的黑雾。
"告诉掌门......"她擦去眼角渗出的黑血,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我会亲手挖出天衍宗的根。"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话音未落,她突然喷出一口黑血。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仿佛有无数虫蚁在啃噬血肉。苏沉舟踉跄着扶住宗祠廊柱,看见自己掌心的钥匙印记正在溃烂,暗金色的莲花化作脓血滴落。廊柱上的雕花突然扭曲变形,化作一张张尖叫的人脸——那是她熟悉的同门面孔。
"抓住她!"戒律长老的怒吼惊醒了她。苏沉舟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催动体内残存的魔气。她的影子突然膨胀,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化作一道黑烟冲天而起。飞溅的瓦片划破脸颊,温热的血液流入嘴角——这味道让她想起母亲被杀那夜,她躲在床底闻到的血腥气。
青石巷上空乌云翻涌。苏沉舟在疾风中坠落,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魔气撕裂。当她重重摔在巷口泥泞中时,左眼的竖瞳已经扩散至整只眼球,视野中的一切都蒙上了血色。她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变化——指甲暴涨三寸,指尖浮现出黑色的鳞片。
"这是...哪里..."她挣扎着爬起,发现四周景象诡异扭曲。青石巷的房屋像融化的蜡像般瘫软变形,天空中悬浮着无数血色符文。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那些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十年间被她服侍过的同门!
苏沉舟捂住剧痛的左眼,跌跌撞撞向前跑去。脚下的土地突然变得柔软,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吞噬青石板——那些被她跪出凹痕的石板此刻像活物般蠕动起来,将她的脚掌牢牢吸住。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踩过的地方,青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沉舟师妹?"
熟悉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苏沉舟艰难地转头,看见燕知微站在十步开外,银丝在周身织成防护网。他的脸色比纸还白,额角渗出冷汗:"你的眼睛...那到底是什么魔功?"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关你屁事。"她狞笑着抓起一把泥泞掷去。燕知微挥袖震开泥浆,却见苏沉舟趁机扑来。她的指甲暴涨三寸,暗金色竖瞳锁定了对方咽喉。在即将得手的瞬间,她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母亲也是这样护着她,用身体挡住劈来的剑锋。
银丝比她的动作更快。苏沉舟感觉有冰凉的东西缠上脖颈,呼吸瞬间变得困难。就在她以为要窒息而亡时,左眼的竖瞳突然射出一道血光——燕知微的银丝应声而断!飞溅的银丝在空中化作灰烬,飘落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不可能!"青年踉跄后退。苏沉舟趁机撞进他怀中,指尖刺入他膻中穴。燕知微闷哼一声,体内灵力疯狂外泄。苏沉舟感觉有滚烫的液体注入经脉,体内的魔气竟因此壮大数倍。她注意到燕知微腰间悬挂的玉佩——那朵莲花纹路,与她钥匙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走。"黑衣人头也不回地低喝。苏沉舟咬了咬牙,拖着伤躯向巷口跑去。身后的打斗声渐渐远去,她回头望去,只见青石巷上空乌云翻涌,电蛇在云层中游走。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宗祠屋顶——那里站着个黑袍人影,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当她跑出巷口时,朝阳正刺破云层。苏沉舟站在山道上回头望去,青石巷的方向腾起一道血色光柱。她攥紧胸前的钥匙,感觉左眼的竖瞳又开始隐隐作痛——这双眼睛,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她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沉舟,记住,我们苏家的血......"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但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刻在她心里。
山风掠过她的脸庞,吹干脸上的血迹。苏沉舟抬头望向天衍宗巍峨的山门,那里飘扬的旗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十年前的血债,是时候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