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校园小说 > 诉说黎明
本书标签: 校园  双男主  校园 

第八章 营业假笑

诉说黎明

下午的阳光带着初秋的凉意,穿透樟树稀疏的枝叶,再次落在那张孤零零的旧课桌上。深绿色的绒布依旧铺得平整,玻璃培养皿里的草履虫在浑浊的液体里划着微不可查的轨迹,君主闪蝶的标本在晨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泽,几片叶脉书签安静地躺在木盒里。一切都与昨日无异,除了站在课桌后的那个人。

诉白挺直地站着,青灰色的秋季制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黑色的领带端正地系着。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反射着清冷的光。他手里捏着一叠崭新的宣传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生物社团的老师温和的话语还在他耳边回响:“诉白啊,招新的时候,稍微……热情一点?别总是板着脸嘛,笑一笑,活泼一点,才能吸引新同学啊。”

“热情一点”。

“笑一笑”。

“活泼一点”。

这几个词像几颗滚烫的鹅卵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硌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练习了无数次,试图调动脸上那些陌生的肌肉,结果只得到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弧度。他深吸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操场那边飘来的、尚未完全沸腾起来的喧嚣气息,吸入肺腑,却没能带来丝毫轻松。

人潮开始涌动。

诉白绷紧了下颌线,努力回忆着镜子里那个“热情”的表情。他尝试着弯起嘴角,肌肉却像生锈的齿轮,发出无声的滞涩抗议。那笑容最终凝固在他脸上,像一副精心绘制却毫无生气的面具,嘴角的弧度僵硬地上扬,眼角的肌肉却纹丝不动,镜片后的眼神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潭水。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被生硬地拼凑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生物社招新!欢迎……欢迎加入!” 他开口了,声音试图拔高,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快,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像是绷紧的琴弦发出的嗡鸣。这与他平日平稳无波的声线形成刺耳的对比,再配上那张僵硬的“笑脸”,效果堪称惊悚。

几个结伴而来的新生被声音吸引,好奇地望过来。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诉白脸上那副僵硬的笑容上,微微一愣,随即又扫过桌上那只美丽的蝴蝶标本,刚想走近细看,一股淡淡的、冰冷而略带刺鼻的气味——那是从标本盒缝隙里逸散出的、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气息——悄然钻入他们的鼻腔。

这气味,混合着诉白脸上那副标本般凝固的“热情”笑容,以及他镜片后那双毫无笑意的平静眼眸,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氛围。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学长,而是一个被精心装扮过、试图模仿人类热情的……陈列品。

几个新生脸上的好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困惑和隐隐恐惧的尴尬。他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然后像被无形的力量推着,迅速而慌乱地绕开了这个散发着冰冷防腐剂气息和诡异笑容的角落,飞快地汇入了旁边美食社散发着诱人甜香的队伍里。

诉白脸上那僵硬的笑容瞬间垮塌,如同融化的蜡像,只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几个新生眼中闪过的惊惧和逃离。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挫败、难堪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他猛地低下头,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的宣传单边缘,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后背的衬衫似乎被瞬间冒出的冷汗洇湿了一小块,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他失败了。彻头彻尾的失败。比昨天的面无表情还要失败。他试图扮演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结果只制造了一场令人作呕的滑稽戏。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缓慢爬行。阳光逐渐升高,操场的喧嚣达到了沸点。震耳的音乐,兴奋的尖叫,食物的香气,各种信息素混杂的气息,像汹涌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生物社这片寂静的礁石。偶尔有人被蝴蝶的蓝色翅膀吸引,远远地投来一瞥,但一旦接触到诉白那张重新恢复冰冷、甚至比昨天更加阴沉的侧脸,以及那挥之不去的、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气息,便立刻打消了靠近的念头。

诉白不再尝试“热情”。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有人走近,便递出宣传单,用比昨天更加干涩、更加缺乏起伏的语调,飞快地背诵一遍活动时间和内容,然后便垂下眼,不再看对方反应,仿佛完成任务般等待着对方的离去。结果自然毫无悬念。宣传单被塞回他手里,或者被随手丢在桌角,无人问津。

太阳渐渐西斜,将樟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覆盖了大半个摊位。桌面上的宣传单只少了几张,登记表上除了昨天的两个名字,依旧一片空白。其他社团的摊位前依旧人头攒动,欢声笑语,生物社的角落却冷清得像被世界遗忘。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疲惫感,混合着深重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诉白。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违背本心的尝试,都像个笑话。他不想再站在这里,不想再像个傻瓜一样递出无人需要的传单,不想再感受那种被彻底无视、被当成怪物的目光。

去他的社团招新。

去他的“热情一点”。

他猛地将手里那叠被捏得不成样子的宣传单重重地拍在旧课桌上。纸张散开,有几张飘落到地上。他没有去捡。

他不再看那张桌子,不再看桌上那些沉默的标本和培养皿,更不再看远处那片喧嚣的彩色洪流。他直接转身,走到樟树下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滑坐了下去。他曲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扯了扯过于束缚的领带结,让它松开了一些。头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树皮上,闭上了眼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近乎颓废的、彻底放弃的气息,像一件被随手丢弃在角落的旧物,与这片寂静的角落融为一体。

世界终于安静了。至少,他听不到那些喧嚣了。

就在他沉浸在这份自我放逐的、带着点破罐破摔意味的宁静中时,一阵轻快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带着一种独特的、漫不经心的韵律感,最终停在了他的摊位前。

赫黎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里随意地转着一只崭新的羽毛球拍。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运动套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利落。狼尾长发依旧扎着,几缕蓝色的发丝垂落在饱满的额前。他显然是从更热闹的操场中心过来的,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薄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周身散发着一种阳光和活力蒸腾过的、属于Alpha的蓬勃气息,与这片死寂的角落格格不入。

他先是饶有兴致地扫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旧课桌——散落的宣传单,无人问津的标本,还有桌上那孤零零的登记表。然后,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樟树阴影里,那个靠着树干、闭目放空的身影。

诉白穿着青灰色的制服,坐在树根旁,领带微松,额发微乱,闭着眼睛,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疲惫又疏离的颓然气息里。这副彻底“摆烂”的模样,赫黎从未见过。一丝极其鲜明的、带着浓厚兴趣的光芒瞬间在赫黎眼底点燃,像发现了新奇玩具的猎豹。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玩味和恶趣味的笑容,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诉白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闭目养神的诉白完全笼罩。

“哟,”赫黎开口了,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尾音上扬,充满了戏谑,“这不是我们生物社的……社长吗?”他故意将“社长”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明显的调侃。

诉白长长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身体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又或者,赫黎的声音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赫黎对他的无视毫不在意,反而觉得更有趣了。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一点,那股混合着汗水和阳光味道的、极具侵略性的冷松气息,不容抗拒地侵入了诉白周围的空气。

“怎么坐这儿了?”赫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耳语的亲昵,目光却像探针一样在诉白闭目的脸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我刚从羽毛球社过来,那边人挤爆了,热闹得很。”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调侃更浓,“看社长你这摊位……啧啧,真是‘门可罗雀’啊。怎么,今天不努力‘热情’招新了?”

他刻意强调了“热情”两个字,显然昨天或者刚才诉白那副“标本式笑容”的惨状,他很可能远远瞥见过,或者听人描述过。

诉白的呼吸似乎有瞬间的凝滞,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更加泛白。但他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只是那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

赫黎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白的指节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直起身,用脚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地上散落的一张宣传单,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哎,社长,”他换了个更随意的站姿,羽毛球拍在手里转了个圈,语气带着一种欠揍的惋惜,“昨天不是还招了两个吗?今天怎么一个都没捞着?是不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视线再次落到诉白紧闭双眼的脸上,“是不是你介绍社团的时候,又跟念悼词似的?把人都吓跑了?”

樟树的阴影里,诉白的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一分。他依旧闭着眼,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但赫黎清晰地看到,他那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极其轻微地、急促地颤动了几下,像被风惊扰的蝶翼。

赫黎盯着他那副油盐不进、彻底装死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眼底深处那点玩味被一种更深沉、更冷冽的东西取代。他沉默了几秒,空气里只剩下远处模糊的喧嚣和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终于,赫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沉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近乎残酷的清晰:

“学长,”他不再用“社长”这个带着戏谑的称呼,“你这样子,坐在这里……”他的目光扫过诉白微松的领带,凌乱的额发,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放弃一切的颓然气息,“像极了你们桌上那个……泡在罐子里的标本。”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毫无阻碍地刺破了诉白竭力维持的平静外壳,直抵那层被刻意掩盖的脆弱。

“安静,漂亮,但是……”赫黎微微歪头,蓝色的发丝滑过眉骨,眼神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跟死人一样。”

最后五个字,如同重锤落下。

诉白猛地动了一下。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疏离的眼眸,此刻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掀起了剧烈的波澜!震惊、被戳穿的狼狈、一丝猝不及防的刺痛,还有被彻底激怒的冰冷火焰,在那双清亮的瞳孔里激烈地翻涌、碰撞!他抬起头,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狠狠地、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锋芒,刺向站在阴影边缘、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赫黎。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反驳,想怒斥。

但最终,那翻涌的激烈情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摁回了冰面之下。他眼底的波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平复,只剩下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更加冰冷的死寂。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用更坚硬的冰层将自己重新武装起来的死寂。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用那双重新冻结的眼睛,深深地、毫无温度地看了赫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语言,却包含了所有——极致的排斥,冰冷的警告,以及一种被冒犯后彻底的疏离。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喧嚣。仿佛赫黎这个人,连同他刚才那句尖锐刺耳的评语,都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不值得他投注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

赫黎站在原地,看着诉白重新冰封的侧脸,看着他彻底将自己隔绝的姿态。他脸上最后那点玩味的表情也彻底消失了。夕阳的金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樟树的阴影里,明暗交界线将他英俊的轮廓切割得异常清晰。他眼底翻涌过复杂的情绪——有被彻底无视的愠怒,有刺中目标后的短暂快意,但更深处的,似乎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和某种被那极致冰冷激起的、更加旺盛的探究欲。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阴影里、将自己活成一件冰冷陈列品的身影,舌尖似乎无意识地抵了抵后槽牙。然后,他转过身,将手中的羽毛球拍随意地扛在肩上,迈开长腿,身影很快汇入了操场边缘逐渐散去的人流中。

樟树下,阴影更加浓重。福尔马林冰冷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缠绕着。诉白依旧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无法自控地,颤抖着。赫黎那句“标本”的评价,像冰冷的毒液,无声地渗入了他试图彻底放空的意识深处,带来一阵阵尖锐而持久的刺痛。

上一章 第七章 冷门社团 诉说黎明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九章 越界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