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四点半,玄业高中西侧实验楼三层,生物社活动室。
门被推开时,一股熟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旧书页的尘埃味,消毒水的微刺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渗入墙壁的福尔马林残留的冰冷。诉白站在门口,青灰色的秋季制服依旧一丝不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扫过空旷的活动室。
几张宽大的实验台拼在一起,上面摆放着几台显微镜和一些基础实验器皿,擦拭得很干净,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略显稀薄的秋日天光。靠墙是一排玻璃标本柜,里面陈列着各种昆虫、小型脊椎动物的骨骼标本,在幽暗的柜内静静沉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实验室特有的、混合了化学试剂和长久寂静的味道。
活动室里已经有了人,稀稀拉拉地分散在几张实验台旁。九个老社员,大多安静地坐着,有的在翻看带来的生物图鉴,有的在整理自己的文具。两个新面孔——正是招新日被君主闪蝶标本吸引来的两个Beta新生,他们有些拘谨地坐在角落的一张实验台边,好奇又略带紧张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和那些沉默的标本柜。
诉白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十一个人。这就是生物社目前的全部成员了。他走到最前面那张实验台后,将带来的帆布包轻轻放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操场上模糊的哨声和远处教学楼下课的喧闹,更衬得此地的寂静有些沉重。社员们大多低着头,或看着自己的东西,偶尔抬眼看看诉白,又很快移开,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又像是习惯了这种无需太多交流的宁静。
诉白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确认人员。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两个新生身上,停留了片刻。其中一个戴眼镜的Beta新生似乎感觉到了,抬起头,对上诉白的目光,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诉白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时在操场上或走廊里要平和一些。
几分钟后,活动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社团指导老师走了进来,是一位身材中等、气质温和的Beta中年教师。他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脸上带着惯常的平和笑容,打破了活动室过于凝滞的寂静。
“都到齐了?不错。”老师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语调。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活动室,在社员们带来的东西上停留了一下。
社员们带来的小型生物五花八门,都放在各自面前的实验台上或脚边。有装着几只蜗牛的透明塑料盒,有养着几尾小巧灯鱼的圆形鱼缸,有铺着湿润苔藓和几块小石头的生态瓶,里面似乎藏着几只小型的甲虫。诉白带来的,则是一个方形的透明玻璃缸,放在他面前的实验台上。缸里的水清澈见底,铺着一层深色的底砂和几颗光滑的鹅卵石。一条鱼在水中缓慢地巡游着。
那是一条斗鱼。
它并非寻常的热带鱼模样。体型不算大,却异常精致。身体是深邃的、近乎墨色的蓝,如同深夜的海面。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鳍。背鳍、臀鳍和尾鳍如同华美的裙裾,异常宽大、飘逸,边缘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用最上等的蓝色薄纱精心裁剪而成。鳍的边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细碎的银白色亮点,如同洒落的星辰。它在水中游动时,这些巨大而轻盈的鳍便随着水流缓缓摇曳、舒展,姿态优雅而孤傲,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侵犯的凛然之美。它偶尔会靠近玻璃壁,那对如同蓝宝石般深邃的眼睛,似乎隔着玻璃,静静地、无波无澜地注视着外面的人类世界。
老师走到诉白桌边,俯身仔细看了看那条蓝色斗鱼,眼中流露出欣赏:“很漂亮的斗鱼,品种纯正。状态也很好。”他又一一检查了其他社员带来的生物,确认都是安全无害的小型生物,没有违规的大型或危险物种,才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老师直起身,拍了拍手,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活动室,“今天是这学期第一次活动。老社员们,还是老规矩,自由观察记录,或者进行你们之前没完成的实验项目。新同学,”他看向角落那两个明显有些紧张的新生,“诉白社长会带你们熟悉一下我们活动室的基础设备和操作规范。”
诉白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走到活动室一侧的柜子前,拿出两套护目镜和一次性手套,然后走到那两个新生所在的实验台旁。
“戴上。”他将护目镜和手套递过去,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性。然而,不同于在招新摊位上那种平板或僵硬的语调,此刻他的声音虽然依旧缺乏明显的起伏,却多了一种奇异的、近乎耐心的平稳感,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实验步骤。
两个新生连忙接过,手忙脚乱地戴上。
诉白拿起旁边一台闲置的显微镜,放在他们面前的实验台上。“这是双目显微镜。调节旋钮在这里,控制放大倍数。”他指着显微镜上的部件,语速不快,每一个名称和功能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物镜转换器,不要用手直接触碰镜片。载物台,移动旋钮在这里,控制标本移动方向。”
他的手指修长稳定,示范着如何调节光源亮度,如何放置玻片标本。动作流畅而精确,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熟悉感。他微微俯身,靠近显微镜的目镜,示意新生如何观察。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颈项和专注的侧脸上,镜片后的眼神平静而认真,完全沉浸在对仪器的讲解中。那份专注,无形中驱散了他周身惯常的冷硬气场,显露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属于知识本身的沉静力量。
“对……对焦的时候,要慢一点,先粗调,再用微调……”戴眼镜的Beta新生按照诉白的指示操作着,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诉白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只是在他操作明显错误时,才会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某个旋钮上,声音依旧平稳地纠正:“反了。顺时针是下降载物台,逆时针是上升。慢一点。”
他的指尖没有触碰到新生的手,只是虚点着仪器。那平稳的语调,清晰的指引,以及这份专注投入却毫无压迫感的姿态,让两个新生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他们开始尝试自己操作,提出一些简单的问题。
“学长,这个倍数的视野范围是不是变小了?”
“玻片上的水会不会影响观察?”
诉白一一解答,解释简洁,逻辑清晰,没有多余的废话,但也没有丝毫敷衍。他甚至拿起一支笔,在旁边的实验记录本上快速画了一个简略的光路示意图,帮助理解。阳光勾勒着他执笔的手指和低垂的眼睫,那专注的侧影,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沉静感,与他平日拒人千里的形象判若两人。
活动室里的其他人也渐渐进入了状态。有人开始用放大镜观察自己带来的蜗牛,有人在记录本上画着生态瓶里的甲虫形态,还有人开始在老师指导下进行简单的植物切片实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专注而平和的氛围,只有仪器轻微的碰撞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低声音的简短交流。
时间在安静而有序的实验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了暮色。
六点整,下课的铃声准时响起,穿透了实验楼的宁静。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老师的声音响起,“大家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桌面清理干净。明天活动记得准时。”
社员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的物品。诉白也帮两个新生将显微镜归位,检查了他们操作台面的整洁,确认无误后,才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两个新生离开前,还特意对诉白说了声“谢谢学长”,语气真诚。诉白只是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很快,活动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诉白是最后一个。他仔细检查了每一张实验台,关掉了不必要的电源,将椅子一一推回原位。最后,他走到自己那张实验台前,目光落在那个方形玻璃缸上。
蓝色的斗鱼依旧在清澈的水中缓缓巡游,宽大飘逸的鳍如同梦幻的蓝色薄纱,在透过窗户的最后一抹暮光中轻轻摇曳。它停在一块鹅卵石上方,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隔着玻璃,仿佛与诉白对视了一瞬,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停留。诉白静静地看了它几秒,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疲惫后的片刻安宁。他伸出手指,隔着冰凉的玻璃,极其轻柔地、短暂地碰了碰鱼缸壁。然后,他才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关掉了活动室的主灯,只留下门口一盏昏暗的壁灯,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实验楼特有的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试剂的味道在暮色中似乎更加浓重了些。
他刚走下通往一楼的楼梯拐角,一个身影便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赫黎斜倚在楼梯口侧面的墙壁上,双手插在深灰色运动外套的口袋里。狼尾长发松散地垂着,几缕蓝色的挑染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他似乎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诉白出现的瞬间,便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鹰隼,牢牢地钉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极具侵略性的探究,仿佛要穿透诉白那层平静的外壳,看清里面藏着什么。
诉白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赫黎,尤其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一股熟悉的、带着排斥的警觉感瞬间涌起。但对方的目光太过直接,他无法完全无视。
出于最基本的礼节,也为了尽快摆脱这令人不适的对视,诉白微微蹙了下眉,镜片后的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和疏离,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有事?”
赫黎似乎就等着他开口。听到这声冷淡的询问,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他直起身,迈开长腿,几步就跨到了诉白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属于Alpha的、尚未完全平息的蓬勃热意和那股独特的冷松气息。
“没事就不能找学长了?”赫黎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尾音上扬。他动作极其自然地抬起手臂,极其熟稔地、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直接将胳膊搭在了诉白的肩膀上。
诉白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赫黎的胳膊沉甸甸的,隔着秋季制服的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属于Alpha的力量感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欲。那股冷松信息素更加直接地压迫过来,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更过分的是,赫黎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并没有老实放着。他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诉白后颈的衣领边缘。然后,那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指腹,极其精准地、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试探意味,轻轻按在了诉白后颈那块柔软的、被抑制贴覆盖的皮肤边缘。
那里是Omega最脆弱、最敏感的部位之一。
一股强烈的被冒犯感和生理性的不适感如同电流般窜遍诉白全身!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狠狠甩开那只手,想要后退,想要厉声呵斥。镜片后的眼睛瞬间冷得像冰,锐利的锋芒几乎要刺穿赫黎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
但就在怒火即将冲破理智的瞬间,他强行压了下去。争吵、冲突,只会让这个麻烦的家伙更加纠缠不休。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翻滚,带着冰冷的怒意,却被他死死摁住。他的身体依旧僵硬,但脸上却维持住了那层冰封般的平静,只是眼神比刚才更加冰冷刺骨。
他侧过头,避开赫黎几乎要贴上他耳侧的呼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公事公办的冷静,甚至找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放手。我要去帮老师拿资料,没空。”
说完,他不再看赫黎,肩膀猛地用力一挣。
赫黎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挣脱,搭在他肩上的手臂被甩开了一瞬。借着这股力道,诉白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看赫黎一眼,径直绕过他,脚步加快,朝着楼梯口下方快步走去。青灰色的制服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仓促,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决绝。
赫黎站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被甩开的姿势。他看着诉白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抑制贴边缘时,那片皮肤的细腻触感,以及诉白身体瞬间绷紧时传递过来的僵硬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脸上的戏谑笑容慢慢敛起,眼底深处那点玩味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执拗的探究欲所取代。舌尖无意识地舔过有些干燥的下唇,他盯着那个消失在楼梯下方的背影,半晌,才低低地、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实验楼外,暮色四合。诉白快步走在通往教师办公楼的小径上,晚风吹拂,却吹不散他后颈被触碰过的地方传来的阵阵灼热感和残留的、属于赫黎的冷松气息。那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缠绕不去,提醒着他刚才那令人极度不适的侵扰。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按了按后颈的抑制贴边缘,指下的皮肤似乎还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