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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凝固生命

诉说黎明

周四下午六点零五分,生物社活动室。

最后一抹斜阳的余晖挣扎着穿过高高的窗户,落在冰冷的实验台和沉默的标本柜上,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下课铃声的回音早已消散,活动室里只剩下诉白和一个身形瘦高、戴着细框眼镜的老社员。空气里弥漫着实验后残留的酒精味、淡淡的泥土气息来自某个生态瓶,以及一种沉入水底的寂静。

“社长,”那个老社员压低声音,带着点犹豫和歉意,“我带来的那只侏儒兔……今天下午发现的时候,已经……没动静了。”他的目光落在活动室角落一个盖着深色绒布的方形笼子上。“可能是自然衰竭……它年纪本来也不小了,社长也知道我高一就已经带来过了。”

诉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眸光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那……兔子……”社员有些踌躇。

“按社团规定处理。”诉白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条既定程序,“我会负责。”

社员松了口气,点点头,没再多说,拿起自己的东西,快步离开了活动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也将活动室彻底投入一片更深的寂静之中。

诉白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他的目光穿过活动室中央的明暗交界线,长久地落在那个盖着绒布的笼子上。夕阳的光线一点点退缩,阴影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渐渐吞噬了那个角落。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这是个活物。空气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角落里那只已无声息的兔子,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

许久,他动了。

没有迟疑,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他走到角落,掀开那块深色的绒布。笼子里,一只体型小巧的白色侏儒兔安静地侧躺着,柔软的皮毛依旧洁白,眼睛紧闭,四肢蜷缩,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诉白打开笼门,动作平稳地伸出手,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握住了兔子已经僵硬冰冷的身体,将它抱了出来。

兔子的身体很轻,带着一种失去生命支撑后的软塌感。诉白托着它,转身,走向活动室侧面一扇紧闭的、标着“实验准备室”的金属门。他用肩膀顶开门,抱着兔子走了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就在金属门即将合拢的瞬间,实验楼空旷走廊的拐角阴影里,一道身影无声地站直了身体。

赫黎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夹着一支笔,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他原本只是路过,却被诉白抱着兔子走进那间标着“实验准备室”的举动勾起了强烈的好奇。那扇门后面是什么?那个总是把自己裹在冰冷外壳里的优等生,抱着只死兔子进去干什么?

强烈的探究欲瞬间压过了无聊。他像一头被惊动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只有一片死寂。他试探性地、极轻地拧动了一下门把手。

门没有锁。

赫黎推开门,一股远比活动室更浓郁、更冰冷刺鼻的气味瞬间涌出——浓烈的消毒水、福尔马林,还有一种……新鲜血液混合着化学制剂的、难以言喻的、令人反胃的腥甜气息。

门内是一个狭小的空间。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照亮了光洁的不锈钢操作台面,靠墙是整齐排列的、装着各种化学试剂的玻璃瓶罐,还有一排锃亮却透着寒意的金属器械架。诉白背对着门口,正站在中央最大的那张不锈钢操作台前。

他已经换上了一件实验室专用的白色罩衣,宽大,遮住了青灰色的制服。手上戴着一副透明的塑胶手套,一直套到小臂。脸上戴着宽大的护目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护目镜的透明镜片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冻结的湖面,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而他的面前,操作台上,正是那只白色的侏儒兔。

兔子被仰面固定在一个浅口的不锈钢托盘中,四肢被拉开。诉白正拿着一把锋利小巧的手术刀,刀尖精准地划开兔子腹部柔软的皮毛。刀刃切开皮肉筋膜的声音极其轻微,却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鲜红的血液立刻涌出,浸湿了白色的皮毛,在惨白灯光和不锈钢托盘的映衬下,红得刺眼夺目。

诉白的手很稳,动作流畅而精确,没有丝毫颤抖。他小心地分离着皮下组织,扩大切口,露出里面粉红蠕动的内脏轮廓。戴着塑胶手套的手指伸进切口,轻柔而熟练地拨开肠管,寻找着需要取出的器官。手套上很快沾满了粘稠、温热的血液和腹腔的粘液,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令人不适的光泽。空气中那股血腥混合化学制剂的气味更加浓烈了。

赫黎站在门口,瞳孔骤然收缩。眼前的景象冲击力远超他的想象。那个在阳光下穿着整洁制服、连笑容都显得僵硬的优等生,此刻却像个经验老道的屠夫,或者……一个冰冷无情的工匠?在一片血腥之中,用手术刀和沾满血污的手,平静地分解着一具温热的尸体。而护目镜下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面对死亡和血腥时应有的不适或恐惧,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反胃感猛地冲上赫黎的喉咙。他并非没见过血,打架斗殴时挂彩是常事。但这种……在冰冷灯光下,有条不紊、平静无波地解剖一具尸体的场景,带来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恶心感。

“操……”一声低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粗口不受控制地从赫黎喉咙里逸出。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因为喉咙发紧而有些变调,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惊、反感和强烈探究的复杂情绪,冲口而出:

“你不嫌恶心?”

他的声音在冰冷的准备室里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诉白专注的寂静。

诉白握着手术刀的手停顿了一下,刀刃悬停在半空,一滴粘稠的血珠顺着刀尖缓缓坠落,砸在托盘里。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护目镜的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让人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神。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赫黎。沾满血污的塑胶手套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手术刀的尖端闪烁着寒光。白色的罩衣前襟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血渍,像雪地里绽开的诡异花朵。护目镜遮挡了他大半表情,只能看到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唇线,以及下颌线绷紧的冷硬弧度。

他就这样静静地、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站在门口、脸色明显不太好的赫黎。没有回答赫黎那句带着嫌恶的质问,也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惊慌或尴尬。只有一片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沉默如同无形的冰墙,将赫黎那句“恶心”的质问,连同他脸上那份震惊和不适,都冷冷地挡了回去。

在这片令人压抑的沉默对视中,赫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凝滞。诉白那副沾着血污、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样子,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几秒后,诉白似乎觉得这沉默的对视毫无意义。他不再看赫黎,重新转回身,面对着操作台上未完成的兔子尸体。他没有继续深入解剖,而是放下了手术刀,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纱布。接着,他打开一瓶生理盐水,将纱布浸透,然后动作轻柔而仔细地覆盖在兔子被剖开的腹腔上,浸湿的纱布迅速被血液染红。

他小心地托起托盘,走到房间一侧一个高大的立式冷藏柜前。打开柜门,一股白色的冷气瞬间涌出。冷藏柜里整齐地摆放着一些贴着标签的容器和密封袋。诉白拿出一个大的、透明的无菌密封袋,小心翼翼地将覆盖着湿纱布的兔子连同托盘一起放入袋中,尽量保持尸体的姿势不变。然后,他熟练地封好袋口,启动旁边的真空泵,将密封袋里的空气缓缓抽出。袋子在负压下紧紧贴合住托盘和兔子尸体的轮廓,内部的血色和湿纱布的形态在真空状态下显得更加清晰而诡异。

做完这一切,诉白才将密封好的袋子平稳地放进了冷藏柜的一个空置隔层里。关上沉重的柜门,发出沉闷的闭合声。冰冷的白雾在门缝间短暂地缭绕了一下,随即消散。

自始至终,赫黎就站在门口,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诉白完成这一系列操作。看着他在血腥中保持的惊人冷静,看着他用近乎虔诚的动作处理那具尸体,看着他将那个包裹着死亡和未完成工作的密封袋送入冰冷的储藏空间。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似乎还残留着,诉白身上沾着的血渍也还在,但整个准备室的气氛,却因为那个被关上的冷藏柜门,而陷入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死寂。

诉白脱下沾血的手套,扔进专用的医疗废物垃圾桶。摘掉护目镜,露出一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是额角被护目镜边缘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脱下白色的实验罩衣,露出里面整洁的青灰色制服。然后,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他挤了大量消毒洗手液,用力地、反复地搓洗着,手指在水流下反复揉搓,直到每一寸皮肤都泛出红色,仿佛要将刚才沾染的所有血腥和冰冷触感都彻底洗去。

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持续响着。

洗完手,用纸巾擦干。诉白没有再看赫黎一眼,也没有再看那个冰冷的冷藏柜。他径直走向门口,步伐平稳,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日常流程的一部分。

当他走到门口,与赫黎擦肩而过时,赫黎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看着诉白那张近在咫尺、却比冷藏柜的金属门更加冰冷疏离的侧脸,什么也没说出来。

诉白没有停顿,径直走出了实验准备室,反手带上了门。金属门合拢。

赫黎独自留在弥漫着血腥与化学药剂气息的准备室里,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立式冷藏柜。冰冷的金属外壳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封存着秘密和死亡的棺椁。他想起诉白护目镜下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想起他沾满血污却稳定无比的手,想起他最后平静离开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混合着强烈的、颠覆性的冲击感,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站了很久,直到准备室里惨白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直到那股血腥味似乎渗入了他的衣服纤维。最终,他也转身,推开门,离开了这个冰冷的、刚刚见证了一场平静死亡与延续仪式的房间。走廊里空旷而安静,诉白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赫黎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孤独地回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被那极致冰冷所冻结的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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