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巨大的穹顶下,喧嚣的人声和餐具碰撞的脆响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诉白端着餐盘,目光扫过拥挤的座位区,最终落在靠窗角落那个显眼的身影上。赫黎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狼尾般的长发随意地拢在耳后,露出那抹标志性的蓝色挑染,他正朝着这边扬手,嘴角挂着惯有的、带着点玩味的笑。
诉白脚步微顿。答应赫黎一起吃饭的邀约,是十分钟前在走廊被堵住时,大脑短暂空白下的产物。现在看着那家伙大喇喇占据的位置,一丝后悔悄然爬上心头。太显眼了。赫黎的存在本身就自带聚光灯效果,无论在哪里,总有些目光会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好奇、探究,或者别的什么。诉白习惯的是实验室的安静和标本的沉默,这种被无形注视的感觉,像细小的静电,刺得他不太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强迫自己走了过去,在赫黎对面的位置坐下。餐盘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社长大人赏光,蓬荜生辉啊。”赫黎拖长了调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那双带着点野性的眼睛直直看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致。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木信息素,即使在食堂混杂的气味里,也清晰地透出来,带着Alpha天然的侵略感,无声地宣告着存在。
诉白没接话,只是拿起勺子,安静地开始对付餐盘里的米饭。他用沉默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界限。
赫黎毫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扒拉了两下自己盘子里的菜,似乎没什么胃口。他盯着诉白低垂的眼睫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语气是诉白从未听过的正经,甚至带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学长。”
诉白抬眼,隔着镜片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蛇的事,”赫黎的声音低了下去,那股惯常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大半,“我认真想过了。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它性子温顺又少见,觉得社团能研究挺酷,完全没顾及你的感受。吓到你了,真的…特别抱歉。”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诚恳的语言,“我知道你说‘不影响到别人就可以’,但让你一直那么不舒服地待着,这本身就是在影响你了。”
这番话,诚恳得让诉白有些意外。他握着勺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赫黎道歉?还是用这种近乎反省的语气?这比那条墨西哥黑王蛇突然开口说话还让他觉得不真实。他审视着赫黎的脸,想从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光芒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难得的认真,甚至有点…笨拙的紧张。
“所以,”赫黎见他不语,继续说道,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我跟社团老师商量了,也找好了地方。黑花……呃,就是那条蛇,下午我就把它挪到化学楼后面那个闲置的旧暖房去。那边挺安静的,温度也合适,我每天自己过去照料,保证不会让它再出现在生物社活动室,更不会吓到你。”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师也同意了,说那边通风好,不会影响其他同学。”
暖房?诉白当然知道那个地方。以前用来做植物培育实验的,后来设备老化就基本闲置了。地方够大,也相对独立。这个安排……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他紧绷的心弦,因为那个具体可行的解决方案,不易察觉地松动了一丝丝。困扰了他这么多天的阴影,似乎终于有了消散的迹象。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少了点之前的冰碴子:“嗯。这样…可以。”
这个细微的肯定,像是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赫黎眼中刚刚还努力压制的光芒。他整个人仿佛一下子从那种刻意绷着的状态里放松下来,身体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松弛感,嘴角的笑意也重新变得张扬,甚至带上了点得寸进尺的意味。“我就知道学长大人最通情达理了!”他笑嘻嘻地说,一边自然地伸出手,越过桌面,似乎想拍诉白的肩膀表示友好。
诉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下。
赫黎的手在半空中顿住,随即自然地改变了轨迹,目标变成了诉白放在桌边、握着勺子的右手手腕。他的指尖带着Alpha偏高的体温,像羽毛一样,轻轻擦过诉白手腕内侧那片极其敏感、神经分布密集的皮肤——那是Omega信息素腺体之一所在的位置。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通了微弱的电流。诉白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一股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麻痒感顺着被触碰的地方倏地窜开,直冲后颈。他猛地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射向赫黎。
赫黎却像完全没察觉到任何不妥,脸上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毫无心机的灿烂笑容。他的指尖已经离开了诉白的皮肤,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一下真的只是朋友间再自然不过的、不经意的触碰。“说定了啊,学长!以后生物社活动室,保证只有可爱无害的小动物!”他甚至还对着诉白眨了眨眼。
诉白看着他那张帅得极具侵略性、此刻又写满无辜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斥责?对方似乎确实无意。发作?显得自己小题大做。他只能抿紧嘴唇,压下心头那点被冒犯的不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重新低下头,用勺子用力戳着餐盘里的米饭粒。只是,耳根悄然泛起的一点点热度,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赫黎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松气息,似乎因为心情的放松而变得更加活跃,丝丝缕缕地弥漫在两人之间这小小的空间里。这味道并不难闻,甚至有种高山雪原的凛冽洁净感。但对于一个Omega而言,尤其是后颈抑制贴已经效力减弱、边缘开始有些微微发粘的Omega,这股来自强大Alpha的信息素,无异于一种持续不断的、无形的撩拨和压迫。
诉白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专注于眼前的食物,试图忽略那气味带来的干扰。然而,身体的本能反应却越来越难以压制。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颈腺体所在的位置,皮肤下的血管在微微鼓胀跳动,那是一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悸动。贴在那里一天的抑制贴边缘,开始传来细微却清晰的灼痛感,像被小针轻轻扎着,提醒着他防护的脆弱。
更要命的是,赫黎似乎完全没有保持社交距离的自觉。他一边吃着饭,一边兴致勃勃地跟诉白讲着他在旧暖房里布置蛇箱的“宏伟计划”,身体时不时前倾,那股冷松的气息便如同有实质的浪潮,一次次地涌向诉白,将他包裹其中。
“……我还打算弄点攀爬的藤蔓架子,模拟一下原生环境,虽然它大部分时间就盘着睡觉……”赫黎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喋喋不休。
诉白握着勺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胃里的食物仿佛失去了滋味。心跳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撞击着,呼吸也悄然变得急促了一分。后颈的灼痛感在加剧,仿佛那小小的贴片随时会失效,让压抑的栀子花香彻底爆发出来。他感到一种被侵入领地的焦躁,Alpha信息素的天然压制,即使对方并无恶意,也让他本能地想要逃离。
“学长,你觉得……”赫黎又凑近了一点,似乎想征求他的意见。
“够了。”诉白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的尖锐。他猝然起身的动作带得椅子腿在食堂光滑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赫黎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一愣,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只剩下纯粹的错愕。
诉白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身体里翻腾的不适和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烦闷。他避开赫黎困惑探究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紧绷:“我……下午生物标本室那边还有点急事没处理完。老师催着要归档。”这个借口脱口而出,拙劣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但他顾不上了,只想立刻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信息素包围圈。
他甚至没等赫黎做出任何回应,端起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转身就走。脚步有些快,带着点仓促逃离的意味。他能感觉到赫黎的目光像烙铁一样追在自己背上,带着浓重的疑惑和一丝被无端打断的……委屈?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斜地洒在生物社活动室光洁的实验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福尔马林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泥土、植物汁液和一些小型生物特有的、并不难闻的生命气息。几只装着甲虫和蝴蝶的标本盒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诉白养的那尾蓝色斗鱼在玻璃缸里悠闲地吐着泡泡,鳞片在光线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一切都秩序井然,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和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这是诉白的领地,是他能完全掌控节奏的空间。他坐在实验台前,戴着乳胶手套,正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一片薄如蝉翼的枫树叶片标本,从旧报纸的吸湿层中转移到一个崭新的卡纸标本夹里。动作轻柔、专注,指尖稳定,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刚才在食堂里那种被Alpha信息素逼得几乎失控的烦躁和心悸,在这片熟悉的静谧和消毒水的气味中,终于被慢慢抚平、压制下去。
他需要这份平静。后颈抑制贴边缘那细微的灼痛感,在脱离赫黎信息素的影响范围后,似乎也减轻了不少。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校服衬衫的领口,轻轻按了按腺体的位置,指尖能感觉到抑制贴的边缘有些微微的卷翘。是时候换新的了。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没有敲门的习惯。诉白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生物社的其他社员大多谨小慎微,进社长所在的区域都会象征性地敲敲门,唯有赫黎,自从转社过来,就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直接推门而入,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脚步声靠近,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试探,停在他实验台旁边。诉白依旧没抬头,目光专注地停留在镊子尖那片叶子的脉络上,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学长。”赫黎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些,少了几分惯常的嬉皮笑脸,多了一点……或许是观察?或许是犹豫?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刚好落在诉白正在操作的标本上。
诉白动作不停,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赫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挡住了光,稍微往旁边挪了半步。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诉白专注的侧脸,又落在他手套覆盖下稳定操作的手指上,像是在组织语言。“那个……蛇,我已经挪到旧暖房那边了。箱子安顿好了,环境也布置了一下。”他汇报着,语气带着一种完成了任务的、等待验收的意味。
“嗯。” 诉白终于应了一声,依旧没看他。这个回应很淡,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沉默。他小心地将最后一片叶子固定好,合上标本夹。
“我保证以后活动时间都待那边,不会带它过来。”赫黎补充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在重申某种承诺。
诉白这才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向他。赫黎的表情有点复杂,那点玩世不恭被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眼神里带着点难得的认真,甚至还有一丝……类似等待判决的忐忑?这表情出现在这张总是带着点桀骜不驯的脸上,显得有些违和。
“知道了。”诉白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但眼神里的冰封似乎融化了一点点,不再那么锐利逼人。他动手开始收拾实验台上的工具,镊子、卡纸、标签笔,一一归位。“以后注意就行。社团规定,安全第一。”
这几乎是诉白对赫黎说过的最“温和”的话了。赫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子,刚才那点忐忑瞬间被驱散,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明白!绝对遵守规定,学长大人放心!”他语调轻快起来,身体也放松了,那股冷松的气息似乎也随之活跃了一瞬,如同被风吹拂过的松针林。
虽然很淡,但这股骤然活跃起来的Alpha信息素,对于刚刚在食堂经历过一轮信息素冲击、后颈抑制贴效力正在衰减的诉白来说,依旧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他后颈那片皮肤下的腺体,再次清晰地悸动了一下,仿佛被那无形的松木气息轻轻拨弄。一丝极淡、极淡的栀子花甜香,几乎是在他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悄然逸散出来,如同水面晕开的涟漪,瞬间又被福尔马林的强势气味吞噬掩盖。
但这微不可察的变化,却让赫黎唇边刚刚漾开的笑容,极其短暂地凝固了一瞬。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点野性光芒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幽深的情绪,像狩猎者在风里捕捉到一丝猎物的气息,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诉白毫无所觉。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仿佛被什么东西无形地刺探了一下。他迅速低下头,避开赫黎那似乎过于专注的目光,继续整理台面,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没事的话,我要去标本室归档了。”他下了逐客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赫黎眼中的异色已经敛去,重新换上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的神情。“行,不打扰社长大人工作了。”他耸耸肩,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他转身朝活动室门口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诉白等他走出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彻底放松下来,轻轻吁了口气。他摘下乳胶手套,指尖冰凉。后颈腺体的位置,那细微的灼痛感和悸动感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因为刚才那瞬间的信息素应激而更加清晰。
他站起身,走到活动室角落一个上锁的铁皮柜前。这是他的私人储物柜,里面除了课本笔记,还备着Omega专用的抑制剂和替换的抑制贴。他拿出钥匙,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打开柜门,里面整齐摆放的物品散发着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被隔绝保存的栀子花气息。他取出一片崭新的、边缘密封良好的抑制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贴面。
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透过玻璃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映照着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活动室里安静如初,只有鱼缸里那尾蓝色斗鱼摆动着尾鳍,搅动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诉白拿着那片小小的抑制贴,站在原地,目光投向窗外远处化学楼的方向。旧暖房就在那栋楼的后面,一个此刻被阳光照射着的、他看不见的角落。
那里,现在多了一个不属于生物社活动室的“生物”,和一个……让他越来越难以用纯粹排斥去定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