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4)班的教室,在放学后的黄昏里空旷得有些寂寥。斜阳将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赫黎依旧维持着那个倚靠在后门门框上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线条冷硬的雕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狼尾发梢那抹冰凉的蓝色挑染,粗糙的触感仿佛能刺醒一点混沌的知觉。
“不是!”
那两个字,干脆利落,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急于撇清,像两枚冰锥,狠狠扎进耳膜深处,又顺着血液蔓延开去,带来一阵阵迟钝的闷痛。诉白和那个高二Omega并肩离开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前门的光晕里,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空气里残留的、属于诉白的极淡的栀子花香,和那个叫楠云的Omega清雅的茉莉气息,正在被窗外涌入的风迅速稀释、带走。唯有赫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冷冽松木味道,固执地弥漫着,越来越浓烈,带着一种无处宣泄的躁动和被遗弃般的孤寂。这味道像无形的荆棘,缠绕着他,越收越紧,勒得他胸口发闷,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他猛地直起身,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将那缕蓝色的挑染揉得凌乱不堪。不行,得离开这儿。这空旷的教室,这残留的气息,这死寂,都让他喘不过气。他需要动起来,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无目的地奔跑。
他像一头被激怒却找不到对手的困兽,猛地转身冲出教室后门,脚步沉重地砸在空旷的走廊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拉长又缩短,扭曲变形。他漫无目的地穿过教学楼,绕过喧闹的篮球场,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让脑子里那嗡嗡作响的、混杂着难堪、委屈和莫名怒火的噪音停下来。
最终,他停在了化学楼后方那片相对僻静的空地。旧暖房就在几步之外,里面盘踞着他那条墨西哥黑王蛇。他烦躁地抓了抓后颈,那里的皮肤似乎有些发烫。他靠在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回想教室门口那一幕。
“看来心情不太美丽?”
一个温和的、带着点了然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在身侧响起。
赫黎猛地睁开眼,像被惊扰的猛兽。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一个人影,穿着玄业高中整齐的校服,气质温润,正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是楠云。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和诉白一起走了吗?
一股强烈的、被窥视和挑衅的感觉瞬间攫住了赫黎。他站直身体,身体绷紧,眼神锐利地刺向楠云,身上的冷松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带着强烈的敌意和警告,如同骤然刮起的凛冽寒风,直逼对方:“有事?”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气。
楠云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股极具压迫感的Alpha信息素。他甚至还往前走了半步,那股清雅的茉莉花香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清晰地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如同无形的屏障,将赫黎逼人的松木气息稳稳地隔开一小段距离。
“别那么紧张。”楠云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眼神却清明而直接,像能看透人心,“我只是看你刚才在教室……嗯,反应挺大。怕你误会什么,特意过来说一声。”
误会?赫黎的眉头拧得更紧,眼神里的敌意并未消减。他看着楠云,这个Omega身上有种让他极其不爽的从容,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中。“误会?”他冷笑一声,带着Alpha天然的傲慢,“你们靠那么近,他对着你笑得那么……”他顿住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带着酸涩的刺痛感,说不出口。
“放松点。”楠云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点无奈,像是在面对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我和诉白,认识快两年了。从高一开始就在生物社搭档,被人叫‘白云组’也叫了快两年。”他顿了顿,看着赫黎眼中翻涌的情绪,“我们就是朋友,非常默契、非常了解彼此的朋友。仅此而已。”
他的语气平和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他对谁都那样,或者说,对熟悉的朋友会放松一点。你看到的‘笑’,大概只是因为我们刚好完成了一个复杂的标本固定步骤,仅此而已。”楠云的目光坦然地迎视着赫黎充满审视和敌意的眼睛,“至于你问他的那个问题……”他微微歪了下头,笑容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男朋友’?这大概是我今天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之一了。”
赫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楠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头一部分熊熊燃烧的、名为嫉妒的火焰,却又点燃了另一种更加难堪的灼热——羞窘。对方语气里的笃定和那份轻松调侃,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刚才在教室里的质问有多么冲动和……愚蠢。他下意识地别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股汹涌的冷松气息,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减弱,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
楠云敏锐地捕捉到了赫黎气势的变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往前又走了一小步,距离拉近了些,那股清雅的茉莉花香更加清晰地萦绕在赫黎鼻端,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知道你喜欢他。”楠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直接劈中了赫黎。
赫黎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脸上瞬间掠过震惊、慌乱和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狼狈。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楠云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表情,了然地笑了笑:“别否认。你看他的眼神,藏不住的。”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评判,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他这个人,外冷内热,防备心很重,尤其是对Alpha。你之前那些……嗯,比较‘积极’的靠近方式,”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吓到他了,也惹烦他了。所以他对你一直很抗拒,这很正常。”
赫黎抿紧了嘴唇,楠云的话像细针,精准地刺中了他一直隐隐感知却不愿深究的事实。他回想起诉白看他时那冰封般的眼神,每一次刻意的躲避,每一次被他触碰后的僵硬……原来,在对方眼里,自己一直是那个麻烦的、需要被防备的入侵者?
“但是,”楠云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他看着赫黎,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他会跟你去食堂了,虽然是被迫的?他会跟你讨论那条蛇的去留问题了,语气也比以前缓和了?甚至,”楠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他会因为你的一些举动,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了。”
赫黎愣住了。楠云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混乱的心绪里激起层层涟漪。诉白……对他有情绪波动?除了厌烦和抗拒,还有别的?他努力回忆着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在食堂时,自己道歉后,对方那一声虽然冷淡却少了冰碴子的“可以”;在活动室,自己汇报挪走蛇后,对方那句近乎“温和”的“以后注意就行”……还有刚才在教室,被自己质问时,那声荒谬的笑和之后那斩钉截铁的否认里,似乎也带着一种不同于纯粹厌烦的……烦躁?
“这说明什么?”楠云看着赫黎眼中翻涌的困惑和一丝微弱的希冀,轻轻地问,更像是在引导他思考,“说明他开始‘习惯’你了。习惯,是改变的开始。”他语气肯定,“虽然离‘接受’还很远,但至少,你不再是那个完全被屏蔽在感知之外的‘麻烦’了。”
赫黎的心跳,在楠云平静的叙述中,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丝微弱的、带着暖意的光,艰难地穿透了他心头的阴霾和难堪。习惯……开始习惯他了?这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带着前所未有的悸动。
“所以,”楠云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带着点朋友式的劝诫,“别再做那些蠢事了。别再像个领地意识过剩的野兽一样,看到有别的生物靠近就龇牙咧嘴,甚至像刚才在活动室那样摔门。”他微微摇头,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诉白最讨厌的,就是Alpha那种自以为是的占有欲和粗暴的打扰。你这样,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说完这些,楠云像是完成了任务,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温和无害的笑容,对着还有些怔忡的赫黎点了点头:“话就说到这儿。你自己想想吧。”他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开了这片空地,清雅的茉莉花香也随之飘远,留下赫黎一个人,站在黄昏渐深的暮色里,靠着粗糙的树干,心绪如同被飓风席卷过的海面,波涛汹涌,久久无法平息。
接下来的几天,玄业高中的校园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赫黎没有再像幽灵一样随时出现在高二(4)班附近,也没有在生物社活动时间贸然闯入主活动室。他将大部分精力都耗在了旧暖房那边,精心照料着他的墨西哥黑王蛇,同时整理着那个堆满废弃实验器材的空间,仿佛要将无处安放的精力全部倾泻在体力劳动上。
诉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走廊上不再有那种如影随形、带着冷松气息的窥视感;去食堂的路上,也不会再被某个带着蓝挑染的身影“恰好”堵住;生物社活动室里,只有他和楠云以及其他社员安静工作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小型生物的低鸣。秩序和安宁重新回归。
这原本是他最渴望的状态。但奇怪的是,当这种“清净”真正降临,诉白的心底,却并未感受到预想中的轻松。相反,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名状的空落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动着。尤其是在活动室里,目光扫过那个赫黎曾经占据的、如今空荡荡的角落时,这种感觉会格外清晰。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标本制作上,指尖的动作却偶尔会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不在焉。
这天下午,社团活动结束。社员们陆续离开,活动室很快只剩下诉白一个人。他需要整理一批新到的植物标本材料,将它们分门别类地登记、归档。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室内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他坐在实验台前,戴着乳胶手套,小心地将一株干燥的铃兰标本从包装纸里取出,对着灯光仔细检查着花蕊的完整度。
空气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后颈的抑制贴边缘传来一丝细微的、熟悉的灼痒感,提醒着他该更换了,但此刻的平静让他暂时忽略了这点不适。
就在他全神贯注时,活动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股清冽、带着户外气息的冷松味道,如同无声的潮水,瞬间涌入这片静谧的空间。它不再是之前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带着烦躁和警告的气息,反而收敛了许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诉白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没有抬头,但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那股熟悉的信息素,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易地撬开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靠近。最终,停在了他的实验台旁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投下一片阴影,刚好笼罩住他正在检查的铃兰标本。
诉白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向站在阴影里的赫黎。
赫黎的样子有些不同。那头标志性的狼尾长发似乎刚洗过,带着湿气,随意地拢在脑后,那抹蓝色挑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他身上还穿着校服,但不像平时那样随意敞着领口,反而扣得整整齐齐,连袖口都一丝不苟地挽到了小臂中间。他脸上没有了惯常那种带着痞气的笑容,也没有了之前的焦躁和咄咄逼人。那双总是带着野性光芒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深沉,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认真?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诉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在酝酿着什么重大的决定。
空气凝固了。冷松的气息与诉白身上逸散的极淡栀子花香在无声地交织、碰撞。诉白能感觉到自己后颈腺体的位置,在那股Alpha信息素的靠近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悸动。抑制贴边缘的灼痒感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冷静,推了推眼镜,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无波:“有事?”语气里的疏离,是他惯用的防护甲胄。
赫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犹豫,还有一丝……近乎恳切的真诚。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地喊“学长大人”,也没有任何轻佻的举动。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喉结滚动了一下,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有话想跟你说。”
这句话本身并无特别,但从赫黎口中,用这种近乎严肃、甚至带着点视死如归的语气说出来,本身就充满了强烈的违和感。诉白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想起了楠云那天的提醒,想起了赫黎之前那些失控的行为。这个Alpha,又想干什么?
几乎是同时,一股更加浓烈的、带着明显躁动和不安的冷松气息,猛地从赫黎身上爆发出来。那气息不再温和收敛,反而像被点燃的松脂,带着灼人的热度,瞬间充斥了整个活动室。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Alpha的、极具侵略性和占有欲的原始压迫感。
诉白脸色骤变。这股气息……他太熟悉了!这是Alpha进入易感期前兆的标志。失控、敏感、攻击性强、领地意识极度膨胀。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全身的警报瞬间拉响到最高级别。
“干什么?!”诉白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后颈的腺体在那股狂暴的Alpha信息素冲击下剧烈地跳动起来,抑制贴边缘的灼痛感骤然加剧,仿佛下一秒就要失效!一丝极淡、极淡的栀子花甜香,不受控制地从他后颈逸散出来,如同受惊的鸟,在这片充满侵略性的冷松气息中瑟瑟发抖。
赫黎似乎也被自己骤然失控的信息素惊到了。他脸上掠过一丝痛苦和挣扎,眼神瞬间变得有些混乱,之前的郑重和认真被一种原始的、充满掠夺性的光芒所覆盖。他像是极力想控制,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又向前逼近了一步,那股灼热的冷松气息如同实质的牢笼,更紧地锁向诉白。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易感期Alpha特有的、混乱的渴求:
“学长……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