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抽干,凝成沉重的固体,压在赫黎的舌尖,也堵在诉白的胸口。那句裹挟着滚烫岩浆般的“我喜欢你”,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生生扼断在喉间,只剩下残破的气音,在狭窄楼梯间里空洞地盘旋、撞壁,最终消散,徒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赫黎自己胸腔里骤然失控的、如同困兽撞击牢笼般的狂烈心跳,咚咚作响,震耳欲聋,敲打着这凝固的空间。
诉白完全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骤然冷却的石膏像。手腕被赫黎滚烫的掌心死死攥住,那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Alpha特有的强势,将他钉在冰冷的墙壁前。黑框眼镜后的瞳孔剧烈收缩,清晰地倒映出赫黎此刻脸上那副失控的、混杂着孤注一掷的冲动、火山喷发般的懊悔,以及一丝被自己脱口而出的真心彻底吓住的惊惶。后颈的腺体在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冲击下,如同被无形的针狠狠刺入,猛地痉挛跳动!抑制贴的边缘传来尖锐的灼痛,一股不受控制的、带着惊悸甜香的栀子花气息骤然爆发,如同受惊炸开的花瓣,瞬间又被赫黎身上因剧烈情绪波动而汹涌澎湃、几乎凝成实质的冷冽松木气息狠狠碾碎、压制下去。
Alpha的信息素如同突降的暴风雪,带着凛冽的寒意和原始而蛮横的占有欲,蛮不讲理地席卷了诉白的所有感官。这不再是之前那种若有似无的撩拨或试探,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宣告主权般的侵略。强大的压迫感让诉白眼前阵阵发黑,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本能地想要挣脱那只滚烫的手,指尖冰凉刺骨,用力到指节泛白。
“我……”赫黎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艰难地吞咽着,仿佛要将那个冲口而出的词连同后面更滚烫、更完整的句子一起生吞回去。他看着诉白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写满惊愕与……清晰抗拒的脸庞,一股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远比面对一群Alpha挑衅时更加冰冷彻骨。他害怕了。害怕看到那镜片后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燃起彻底的厌恶和冰冷的疏离。刚才那瞬间被冲动主宰的勇气,此刻只留下满目狼藉的恐慌和灭顶的悔意。他像是一个失手点燃了引信、却发现炸弹就在自己怀里的蠢货。
他猛地松开了钳制诉白手腕的手,力道之大,甚至带着一股自我厌弃般的粗暴。诉白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推得踉跄着向后,脊背重重撞上身后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对……对不起!”赫黎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狼狈和仓皇,所有平日里精心伪装的游刃有余在此刻碎得渣都不剩。他狼狈地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仿佛那里裂开了一道能将他吞噬的深渊。“我……我胡说八道的!学长你千万别当真!”他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自我否定,“刚才……刚才就是……就是看你差点摔了,我脑子一抽!对,就是脑子一抽!被门夹了!才……才乱说话的!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忘掉!快忘掉!”
他几乎是吼叫着说出最后几个字,声嘶力竭,像是在向诉白哀求,更像是在绝望地试图抹杀自己刚刚犯下的、不可挽回的“错误”。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近乎溃败的、被无形之物追逐的仓皇,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疯狂回荡,如同失控的鼓点,敲击在冰冷的墙壁和诉白混乱的心上,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下一层的门扉彻底隔绝。
那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冷松信息素,如同退潮般,随着他的狼狈逃离迅速抽离、消散。
楼梯间里瞬间只剩下诉白一个人。
冰冷的墙壁透过单薄的校服衬衫,将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背脊。他僵硬地靠在墙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地喘息着,试图平复那颗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心脏。手腕上,被赫黎攥过的地方,皮肤清晰地残留着几道泛红的指痕,隐隐作痛,灼热的触感仿佛烙印其上。后颈腺体的悸动并未平息,抑制贴边缘持续的灼痛感,像一个尖锐的警报,反复提醒着他刚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信息素风暴。
赫黎最后那句嘶哑狼狈的道歉和语无伦次的自我否定,如同魔咒般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反复冲撞、撕扯。
“我喜欢你”。
“胡说八道”。
“别当真”。
“忘掉”。
这几个被强行撕裂、又强行拼凑在一起的词语,矛盾得令人窒息。惊愕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困惑如同浓雾遮蔽前路,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在心底悄然滋生,但更深处,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惧的、隐秘的悸动,像藤蔓的种子破土而出,带着尖锐的刺痛和微麻的痒意,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赫黎那张瞬间褪去所有张扬、只剩下纯粹的、近乎崩溃的慌乱失措的脸,像被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缓缓抬起那只自由的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后颈,隔着薄薄的校服领口,用力按压着那仍在微微发热、悸动不安的腺体位置。那里,属于赫黎的冷松信息素残留的压迫感,正随着空气的流动慢慢稀释、消散,却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和……挥之不去的心悸余波,如同风暴过境后,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电荷。
“诉白?”一个温和的声音带着清晰可辨的疑惑,如同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打破了楼梯间死寂的余韵。
诉白猛地一个激灵,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迅速放下手,挺直了僵硬的脊背,强行将自己从混乱的泥沼中拔出来。他转过头,看到楠云正站在上一层楼梯的拐角平台,微微探身向下望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楠云的目光锐利而温和,精准地扫过诉白依旧苍白的脸颊、额角细微的冷汗,以及那双镜片后尚未完全敛去惊魂未定的眼睛。他的视线又向下移,落在空无一人的下行楼梯,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仓皇逃离的气息。
“没事。”诉白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回心底深处,推了推有些下滑的黑框眼镜,声音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平稳,但仔细听,尾音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消除的紧绷和干涩,“刚……没注意台阶,差点踩空,吓了一跳。”他避重就轻地解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同时抬步向上走,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匆忙,试图用物理距离尽快结束这令人不适的窥探。
楠云没有追问,只是体贴地向后退了一步,让开足够宽阔的空间。两人并肩走上通往生物社活动室所在的顶层。空气中,属于楠云的清雅茉莉花香悄然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春雨般的温润和安抚力量,如同温柔的屏障,慢慢驱散、中和着诉白周身依旧萦绕不散的、属于另一个Alpha的冷冽松木气息,以及那份混乱心绪留下的、无形的硝烟味。
“下次小心点。”楠云的声音如同他信息素般温和,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诉白垂在身侧、指痕尚未完全消退的手腕,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但他什么也没有点破,只是如同往常般并肩而行。
诉白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心思却依旧沉甸甸地坠着,如同灌了铅。赫黎那句冲口而出又被狼狈咽回的“我喜欢你”,还有他如同丧家之犬般跌撞逃离的背影,像两部不断循环播放的默片,在他脑海的荧幕上反复交叠闪现,每一次回放都带来新的烦扰和更深的不解。他强迫自己将视线钉在脚下灰白色的水泥台阶上,数着步数。
推开熟悉的生物社活动室的门,福尔马林的洁净消毒水味混合着植物标本特有的微涩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秩序感。诉白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专属的实验台,仿佛那冰冷的金属台面是最后的避风港。今天计划处理一批新采集的鞘翅目昆虫标本,进行初步的清洁、分类和固定保存。他戴上薄薄的乳胶手套,拿起尖细的镊子,目光聚焦在一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金龟子鞘翅上,强迫自己的全部意志力都灌注到眼前这微小的、结构精密的生物体上。
然而,专注力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沾满灰尘的毛玻璃。镊子尖本该精准地夹起一根纤细的触角,却好几次险险地擦过标本脆弱的足肢,惊得他指尖微颤。他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短暂地飘向活动室门口——那个赫黎曾经无数次带着那抹刺目的蓝挑染、或懒散或张扬地推门而入的方向。此刻,那扇门紧闭着。空气里属于赫黎的冷冽松风信息素早已消失殆尽,但那种强烈的存在感,却仿佛因为刻意的、突兀的缺席而变得更加鲜明、更具压迫性。那个他常待的角落空荡荡的,只有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将一格一格的光斑静静投洒在光洁的地板上,照出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楠云坐在相邻的实验台,正全神贯注地用极细的毛笔,小心翼翼地清理一块附生着微小苔藓的树皮标本,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初生的婴儿。他敏锐的感知如同精密的雷达,早已捕捉到诉白今日不同寻常的沉默、动作间细微的僵硬,以及那远超平日的、频率过高的走神。空气中,诉白的信息素虽然被抑制贴牢牢封锁在腺体之下,但那份因剧烈情绪波动而无法完全平复的、细微的紊乱气息,如同平静湖面下无法抑制的暗涌,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逃不过这位相处日久、默契极深的同伴的感知。
“诉白,”楠云放下手中的毛笔,声音放得如同羽毛般轻柔,带着一种仿佛闲聊天气般的自然随意,“赫黎那家伙,最近好像……特别安分?”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标本,语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在旧暖房那边,没再弄出什么吓人的动静吧?比如,他的‘小黑’又越狱了?”他问得轻巧,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落在诉白握着镊子的手指上——那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明显的白色。
诉白的手几不可察地猛地一顿!镊子尖端夹着的那根金龟子触须,因为这一顿而微微颤动了一下。赫黎的名字,如同投入刚刚试图平息心湖的石子,再次激起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板无波,视线死死锁在标本的复眼结构上,仿佛那里藏着宇宙的奥秘,“蛇挪走了,他……就待在那边的暖房。”他艰难地组织着词汇,避开了楠云话语中可能指向刚才楼梯间混乱的任何暗示,“挺……安静的。”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含糊,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心虚。
楠云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温润的眼眸深处,一丝洞悉的笑意如同水底的游鱼,倏忽闪过。他没有追问那个“安静”背后掩藏的惊涛骇浪,只是拿起另一块布满地衣的树皮,语气轻松地转换了话题,带着朋友间特有的、善意的调侃:“安分就好。不过嘛,依我看,他那安分也就是表面功夫。”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到诉白虽然依旧低着头,但握着镊子的手明显又收紧了一分,才慢悠悠地,如同揭开一层薄纱般接着说,“……那眼神,每次朝这边瞟过来的时候……”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营造出一种微妙的悬疑感,“……啧啧,简直就跟锁定猎物的鹰隼似的,目标明确得让人想忽略都难。”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诉白手中的镊子尖端,因为心神剧震,不小心重重戳在了标本盒坚硬的塑料内壁上。他像被烫到般立刻缩回手,掩饰性地迅速调整了一下标本在盒内的位置,动作带着明显的仓促。
楠云将他这一系列的反应清晰地看在眼里,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宽容。他不再继续这个显然戳中某人痛处的话题,转而兴致盎然地聊起了周末植物园新开设的珍稀蕨类植物展区,详细描述着某种罕见凤尾蕨的独特叶形。诉白暗自松了口气,如同获得特赦,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跟上楠云关于蕨类孢子囊群分布的描述,将那个带着蓝色挑染的身影和那句如同惊雷般炸响又戛然而止的话语彻底驱逐出脑海。然而,心底那片被强行搅起的汹涌波澜,却固执地拍打着堤岸,久久无法平息。
放学的铃声终于刺破校园的喧嚣,如同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枷锁。诉白动作略显迟缓地整理好自己的书本和实验笔记,和楠云一起走出弥漫着标本气息的活动室。走廊里瞬间被放课的人潮填满,鼎沸的人声、纷杂的脚步、各种信息素混杂在一起形成的混沌气息扑面而来,形成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背景噪音墙。
“小云,今天谢了。”诉白对楠云说,声音恢复了大部分平时的冷静,但仔细分辨,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楠云回以温和的微笑:“跟我还客气。明天下午老时间,那几组压制标本该换吸湿纸了。”
“好。”诉白点头。
两人在喧闹的楼梯口分开,楠云汇入前往高二教学楼方向的人流。诉白则独自一人,逆着放学的人潮,走向位于教学楼另一侧的高二(4)班教室,他记得有一本重要的数学错题集落在了抽屉里。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将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如同巨人投下的巨大阴影。光线透过高大的窗户,在空旷了许多的走廊里投下明暗相间的光栅。他刚走到教室后门附近,脚步下意识地放轻。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走过去。只是推着自己的自行车,汇入了放学的人流。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晚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回到家中,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诉白放下书包,走到书桌前。桌上,那个装着蓝色斗鱼的圆形玻璃缸静静地摆在一角。幽蓝的小鱼在清澈的水中缓缓游弋,尾鳍如同华丽的薄纱,在灯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诉白习惯性地拿起一小撮鱼食,轻轻撒入水中。小鱼立刻灵动地浮上水面,小巧的嘴巴一张一合,追逐着食物。
他静静地站在鱼缸前,看着那抹幽蓝在水中沉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壁。只有在这完全独处的空间里,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思绪才重新翻涌上来。
赫黎灼热的目光。
他带着薄茧的指尖擦过手腕内侧的触感。
那句在楼梯间里冲口而出又被狼狈咽回的“我喜欢你”。
他像受惊野兽般仓皇逃离的背影。
还有楠云那句带着笑意的调侃:“跟盯猎物似的……”
每一种感觉,每一个画面,都无比清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时紧时松,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悸动和烦闷。后颈的腺体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热,提醒着他Alpha信息素带来的、无法彻底抹去的印记。
他烦躁地扯了扯校服衬衫的领口,试图驱散那并不存在的憋闷感。目光落在鱼缸里。小鱼似乎吃饱了,重新沉到水底,躲在一片小小的水草后面,只露出一点幽蓝的尾尖,安静地悬浮着,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
诉白看着那点若隐若现的蓝色,镜片后的眼神有些茫然。他像那条躲起来的鱼吗?试图用沉默和距离将自己包裹起来?可是赫黎……那个信息素像冷冽松风、行为却总是出人意料的Alpha,却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一次又一次地,强行打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水面。
他究竟想怎么样?那句没能说完的话,那个狼狈的道歉,是又一次心血来潮的恶劣玩笑,还是……别的什么?
疑问如同水草,悄然缠绕上来,越理越乱。诉白最终放弃了思考,有些疲惫地坐倒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窗外的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光晕。房间里只剩下鱼缸过滤器的轻微嗡鸣,和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
他闭上眼,指尖再次按上后颈。抑制贴光滑的表面下,皮肤的温度似乎比平时更高一些。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抗拒与某种隐秘探究的复杂情绪,在寂静的房间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回想起刚刚赫黎欲言又止的样子,无奈的笑了笑。
“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