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寒意如同无形的潮水,浸透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清晨的天光灰蒙蒙的,带着铅色的沉重。凛冽的风刮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冰冷的路灯杆上。
诉白裹紧了厚厚的羊毛围巾,几乎将下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黑框眼镜上方一小片冻得有些发白的额头。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他站在公寓楼下,目光落在车棚里那辆落了层薄霜的自行车上,车座和把手都覆盖着一层晶莹的寒粒。
骑车?这个念头只在他冻得有些麻木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就被更强烈的寒意驱散了。风会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手指会冻得失去知觉。他轻轻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再次在眼前散开。算了。他果断地转身,绕过那辆沉默的坐骑,朝着不远处的公交站走去。至少车厢里有人气,拥挤一点,或许还能汲取点微薄的暖意。
站台上零星站着几个同样缩着脖子、跺着脚等车的人。诉白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将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隔绝着无孔不入的冷风。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望着街道尽头,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生物社的标本整理进度、几道卡了很久的遗传学难题、还有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压力像冰冷的石块,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指尖冰凉。
公交车带着一阵沉重的引擎轰鸣声和刺耳的刹车声,缓缓停靠在站台。车门嘶啦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各种气息的暖流扑面而来。诉白随着人流挤上车,投币,目光快速扫过车厢。后排靠窗的位置刚好空了一个,他立刻走过去坐下,将自己尽可能缩进那个小小的角落,侧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裹着冬装的模糊街景。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很快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划着无意义的线条,试图将那些关于期末的焦虑暂时隔绝在外。
车厢轻轻摇晃,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坐了几站,身边原本挨着的一个乘客起身下了车。诉白身边的座位空了出来,带来一丝短暂的空间感,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车窗缝隙里透进来的丝丝冷意。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行驶的颠簸中假寐片刻,缓解一下早起和寒冷带来的疲惫。
就在这时,车门再次打开。一股更强烈的寒气涌入,伴随着几声零散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挤过门口略显拥挤的人群,带着一身室外清冽的寒气,踏入了相对温暖的车厢。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雷达,几乎在瞬间就捕捉到了后排靠窗那个蜷缩着的、裹着厚厚围巾的身影。
赫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空位走去。他穿着玄业高中统一的冬季校服,深蓝色的厚呢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他几步就走到诉白身边,极其自然地、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在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座位因为突然增加的重量微微下陷。一股熟悉的、带着冬日户外寒气的冷冽松木气息,瞬间侵占了诉白周围的空气,霸道地将他从短暂的假寐状态中拉回现实。
诉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转头,只是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仿佛身边多出来的这个人只是一团没有实体的空气。围巾下的嘴唇却微微抿紧了。又是他。这个总是不期而遇、又总能精准打破他平静的Alpha。楼梯间里那句未尽的“喜欢”和狼狈的道歉,如同隔夜的潮水,带着冰冷的触感重新漫上心头。他选择了沉默,一种近乎默认的、消极的抵抗。无视,是他此刻唯一能构筑的防御。
赫黎侧头看着身边人那副拒人千里的姿态。围巾包裹下,只能看到诉白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角和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镜框。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车厢内昏黄的光线柔和了他平日里过于冷硬的轮廓,平添了几分罕见的脆弱感。
赫黎的目光落在诉白随意搭在腿上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因为寒冷而微微蜷缩着,指尖透着一丝不健康的苍白。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涌上心头。赫黎几乎没有犹豫,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近乎本能的驱使,他伸出自己的手,用自己的指尖,轻轻地、快速地碰了碰诉白那只放在腿上的、冰凉的手背。
那触感像冰!
赫黎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的手会这么冷。
几乎在他触碰的瞬间,诉白猛地抽回了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藏进了自己厚厚的外套口袋里。他终于转过头,隔着镜片看向赫黎,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被打扰的愠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声音透过厚厚的围巾传出,显得有些闷,却带着清晰的冷意:“干什么?”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赫黎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恶人先告状的意味补了一句,“……手上冰死了。”
赫黎看着他那副明明自己冻得指尖发白、却还要倒打一耙指责别人手冰的样子,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带着点纵容,又带着点看穿一切的玩味。他没有拆穿,也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反而大大方方地摊开手掌,掌心朝上,在诉白眼前晃了晃,带着点无赖般的坦然:“有吗?我觉得挺暖和的啊,学长。”他掌心干燥,指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薄茧,确实不像诉白那样冻得冰凉。
诉白被他这动作弄得一噎,镜片后的眼神更加不悦,还夹杂着一丝被戳破的窘迫。他不想再和这个无赖纠缠,更不想面对对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猛地转回头,再次面向窗外,将围巾拉得更高,几乎遮住了眼睛以下的所有部位,声音闷闷地、带着点自暴自弃的烦躁丢下一句:“……到站叫我,我睡会。”
说完,他当真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拒绝交流、彻底隔绝的姿态。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远非表面那般平静的心绪。
赫黎看着他这副鸵鸟般的样子,嘴角那抹无声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收回摊开的手,没有再试图触碰,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却依旧落在身边人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注视。
车厢内光线昏暗,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各种乘客的气息。诉白闭着眼,努力维持着呼吸的平稳,假装自己真的睡着了。然而,身边存在感极强的Alpha,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冷香,即使隔着厚厚的衣物,也依旧执着地、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包裹着他。后颈腺体的位置,在熟悉的Alpha信息素包围下,传来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不再是单纯的压迫,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的安抚感?这种矛盾的感觉让诉白更加心烦意乱,藏在口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他努力去想期末的复习计划,去想生物社那批新到的昆虫标本,去想鱼缸里那条安静的蓝色斗鱼……试图用这些熟悉的事物填满思绪,驱散身边这个强大干扰源带来的影响。但赫黎身上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温热气息,以及那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注视,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时间在车厢的摇晃和引擎的嗡鸣中缓慢流淌。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装行色匆匆。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诉白几乎要在这种微妙的僵持和温暖中真的陷入昏沉时,肩膀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力道很轻,带着点提醒的意味。
“喂,”赫黎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完成任务的轻松,“到站了,学长大人。”
那声熟悉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称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闭锁的感官。诉白猛地睁开眼,窗外的景象已经变成了玄业高中那熟悉的校门和刻着校训的石碑。车内的广播正机械地报着站名。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刚从短暂的、并不安稳的假寐中惊醒。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到站的信号,而是自己放在口袋里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舒适的暖意。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微微歪着头,额角似乎……曾经短暂地、极其轻微地倚靠过什么温热而坚实的支撑物?
这个模糊的触感记忆让他瞬间清醒,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坐直身体,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赫黎。
赫黎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懒洋洋、仿佛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只是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率先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略显拥挤的车厢里投下一片阴影,顺手将滑落到座椅边缘的书包带子捞了起来。“下车了,学长。”他语气自然,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界限模糊的依靠从未发生。
车厢门打开,更猛烈的寒风灌了进来。
诉白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赧然,迅速站起身,低着头,跟着赫黎和其他下车的乘客一起,挤下了温暖的公交车。双脚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了上来,让他打了个冷颤。
他下意识地再次裹紧围巾,将自己埋得更深,快步朝着校门走去,试图将刚才车厢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暖意和混乱甩在身后。赫黎跟在他身边半步远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清冽的冷松气息被寒风裹挟着,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诉白周身,如同一个无声的、无法摆脱的烙印。
校门口穿着厚厚冬装的值周生正搓着手检查迟到。诉白拿出学生证,匆匆亮了一下,脚步未停地穿过门岗。赫黎也依样照做。
走进教学楼,室内的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部分寒意,却也让空气变得更加沉闷。诉白摘下围巾,露出整张脸。镜片因为温差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他有些手忙脚乱地取下眼镜擦拭。
就在这时,赫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点随意的口吻:“对了,学长。”
诉白动作一顿,隔着尚未完全擦净的镜片,模糊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赫黎看着他被雾气模糊了眼神的样子,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语气是诉白从未听过的、带着点别扭的认真:“楼梯间那次……是我脑子不清醒,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目光直视着诉白,没有了平时的玩味,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诚,“吓到你了,对不起。”
说完,他似乎觉得任务完成,也不等诉白有任何反应,甚至没去看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是错愕还是别的什么,便迅速转过身,迈开长腿,朝着高一教学楼的方向大步走去。背影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决绝,仿佛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再次失控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留下诉白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眼镜和围巾。镜片上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他此刻怔忡的神情。赫黎刚才那句突兀而郑重的道歉,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刚刚因车厢假寐而泛起微澜的心湖里,激起了更大的、更加混乱的漩涡。那句被咽回去的“喜欢”,和此刻这声清晰的“对不起”,像两股相互撕扯的力量,让他茫然无措。
他重新戴上眼镜,冰凉的镜架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他望着赫黎消失在教学楼拐角的背影,围巾上似乎还残留着车厢里那种混合了冷松气息的、令人心安的暖意。后颈的腺体在衣领的摩擦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的悸动。他抿紧了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围巾重新绕好,转身走向高二的楼梯,脚步却比平时沉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