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玄业高中裹着银装,寒气却比落雪时更加刺骨。期末复习的紧张氛围被这持续的低温冻结,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显得沉闷而迟缓。生物社活动室虽然开着暖气,但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诉白坐在实验台前,指尖冻得有些僵硬,却依旧专注地记录着最后一批标本的归档数据。
楠云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用隔热棉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玻璃容器,里面是一株叶片边缘已显枯黄、形态奇特的蕨类植物。“诉白,你看‘银脉’的状态……不太对劲。”他的声音带着担忧,轻轻将容器放在诉白面前的台面上。
诉白放下笔,凑近细看。这株名为“银脉”的鹿角蕨是社团的“镇社之宝”之一,由一位退休的老教师寄养在此,因其叶脉在特定光线下会泛出银光而得名。它一直由楠云负责照料,对环境温度和湿度极其敏感。此刻,原本舒展的叶片微微卷曲,边缘的焦黄在翠绿的叶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温度波动太大。”诉白皱眉,指尖隔着玻璃触碰容器内壁,感受到的凉意让他心头一沉。活动室的暖气在寒潮冲击下显得力不从心,尤其是靠近窗户的位置,夜间温度恐怕已经跌破了这株蕨类能承受的底线。“必须马上转移恒温环境。老师办公室的恒温柜应该……”
“生物老师今天下午紧急出差了,明天下午才回。”楠云打断他,脸上满是无奈,“办公室钥匙在他身上。”
诉白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查看了社团唯一的备用小型恒温箱,里面已经塞满了其他对温度敏感的苔藓样本,空间根本不够。一股巨大的压力瞬间攫住了他。作为社长,他必须对这株珍贵的植物负责。寒冷像无形的藤蔓缠绕上来,不仅是身体感受到的,更是心底涌起的焦虑。
“我试试找后勤,看能不能临时借用其他实验室的……”诉白站起身,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但连他自己都知道希望渺茫。后勤处的人早就下班了。
“我跟你一起去。”楠云立刻说。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成了诉白记忆中最漫长也最徒劳的奔忙。他们跑遍了高中部的几栋实验楼,敲遍了可能有恒温设备的实验室门,回应他们的只有紧闭的门扉和走廊里回荡的自己的脚步声。寒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钻入,吹得诉白裹紧了外套也无济于事,指尖冰凉,后颈的抑制贴边缘似乎都冻得发硬。楠云也冻得脸色发白,茉莉花的信息素因焦急而微微波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最终,两人无功而返,站在冰冷的生物社活动室里,看着那株在隔热棉包裹下依然显得萎靡不振的“银脉”。绝望和无助感像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诉白淹没。他站在实验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指尖用力到泛白,低垂着头,黑框眼镜滑落鼻梁也浑然不觉。空气中弥漫着他信息素逸散出的、带着焦虑的栀子花香,虽然很淡,却清晰地昭示着他濒临崩溃的压力。
“社长?”一个带着点不确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诉白和楠云同时回头。
赫黎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道剪影。他显然是刚从旧暖房那边过来,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粒,狼尾发梢的蓝色挑染被寒气浸润得颜色更深。他一手提着装蛇箱的恒温设备包,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半袋蛇食。他那双总是带着点玩味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活动室内压抑的气氛和诉白脸上罕见的、毫不掩饰的焦虑。
“怎么了?”赫黎的目光扫过楠云紧蹙的眉头,最终落在诉白撑在台面上的、微微颤抖的手,以及那株被重点保护的、状态不佳的植物上。他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属于诉白的焦虑的栀子花香,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楠云快速将情况说了一遍,语气带着疲惫:“……找不到恒温的地方,‘银脉’撑不过今晚低温了。”
诉白没有补充,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紧抿着唇,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绝望。他第一次在赫黎面前,剥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外壳,露出了内里的无助。这种脆弱感,比任何刻意的疏离都更具冲击力。
赫黎听完,没有废话,直接走到实验台前,仔细看了看那株蕨类。他伸出手指,隔着隔热棉感受了一下容器内的温度,又抬眼环顾了一圈活动室,目光最后落在窗户上厚厚的冰花上。
“恒温箱满了?”他问,声音低沉而直接。
“嗯。”诉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赫黎没说话,转身走向活动室角落堆放杂物的地方。那里有几个之前社团活动留下的、蒙尘的保温泡沫箱。他利落地拖出两个最大的,拍了拍上面的灰,又快步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拿出一个便携式的、带温控显示的加热垫——那是他用来在运送小黑(墨西哥黑王蛇)时临时保温用的。
“把恒温箱里最耐寒的苔藓挪出来,用密封袋装好,暂时放室温,死不了。”赫黎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将其中一个泡沫箱内部铺上一层隔热棉,然后将那个便携加热垫小心地铺在底部,接通电源调到最低档预热。“楠云学长,麻烦帮我找点干净的干毛巾,越多越好。”
他的指令清晰、快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诉白和楠云都愣住了,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诉白?”赫黎见诉白没动,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语气带着点催促,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或调侃,只有纯粹的、解决问题的专注,“快!腾恒温箱空间给‘银脉’,它等不起。”
这一声“诉白”,不是平日戏谑的“学长大人”,而是直接叫了名字,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诉白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听从了指令,立刻动手小心地将恒温箱里几盒相对耐寒的苔藓样本取出,用密封袋装好。楠云也迅速行动起来,找来了干净的毛巾。
赫黎接过楠云递来的毛巾,将其一层层垫在铺好加热垫的泡沫箱底部和四周,做成一个临时的保温层。然后,他示意诉白将装有“银脉”的玻璃容器小心地放入这个自制的保温箱中。“盖子别盖死,留条缝透气。”他叮嘱道,动作却极其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接着,他又如法炮制,用另一个泡沫箱和剩下的毛巾,为那个腾出来的小型恒温箱做了个厚厚的“保温外套”。“把这个套在恒温箱外面,能减少热量散失。”他解释道,手上动作不停。
整个过程中,赫黎的神情专注而沉稳,那双惯常带着野性光芒的眼睛此刻锐利而冷静,像锁定目标的猎人,只是目标从猎物变成了需要解决的难题。他偶尔会简短地询问诉白:“这个温度范围可以吗?”或者指示楠云:“压紧毛巾这边。”他的存在感和掌控力,不再是那种带着Alpha侵略性的压迫,而是一种令人信服的可靠。
诉白看着他熟练的操作,看着他额角因专注而渗出的一层薄汗,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那个印象中只会惹麻烦、行为跳脱的Alpha,此刻展现出的行动力、解决问题的头脑和对细节的把控,完全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信任感,如同解冻的溪流,悄然在他冰封的心防上冲开了一道缝隙。
三人协力,很快将“银脉”安置进了套着保温外壳的小型恒温箱,设定好适宜的温度。诉白紧张地盯着温控显示屏,看着数字缓慢而稳定地爬升到设定的区间,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实处。活动室里,属于他的那份焦虑的栀子花香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某种奇异的松弛感。
楠云长长舒了口气,看向赫黎的目光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和毫不掩饰的欣赏:“赫黎,这次真是多亏你了!太厉害了!”他由衷地赞叹道。
赫黎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用袖子擦了下额角的汗,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雷厉风行的人不是他:“小事。总不能看着社长的宝贝疙瘩冻死吧?”他看向诉白,语气轻松,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诉白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整理着台面上挪出来的苔藓样本。沉默了几秒,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赫黎耳中:“……谢谢。”
这两个字,不再是公交车上那种窘迫下的应付,也不再是雪坡边被帮助后的僵硬,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沉甸甸的认可。
赫黎的嘴角,在诉白看不见的角度,无声地、大大地扬了起来。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客气啥。那我先回暖房了,小黑该喂了。”他提起自己的东西,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诉白,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对了社长,暖房那边我弄了个小功率的备用暖风机,下次再有这种急事,温度不够的话,可以临时顶一下。” 说完,他挥了挥手,推门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活动室里只剩下诉白和楠云,以及恒温箱运作时轻微的嗡鸣声。
楠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身边沉默整理东西的诉白,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这家伙……藏得还挺深。”他感叹道,语气里满是赞许,“关键时刻真靠得住。”
诉白没有接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苔藓样本盒的边缘。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赫黎刚才专注操作的模样,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还有那句关于备用暖风机的提醒。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那保温箱里散发出的、稳定的暖意烘烤着,有种陌生的、微微发烫的感觉。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玻璃上的冰花在灯光映照下闪烁着微光。某个方向,是旧暖房的位置。也许,那个总是带着冷松气息、让人心烦意乱的Alpha,真的不仅仅是条烦人的尾巴。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远比想象中更持久、更难以平复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