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图书馆比平时更加拥挤。诉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生物化学笔记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章。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纸页上,将那些复杂的分子式镀上一层淡金色。他揉了揉太阳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微微发涩。
持续一周的熬夜复习让他的身体发出了抗议。后颈腺体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细微的胀痛,那是发情期临近的信号。新型抑制剂虽然效果持久,但副作用也格外明显——头晕、乏力,以及时不时袭来的低血糖症状。诉白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机械地咀嚼着,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却驱散不了那股萦绕不去的疲惫。
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楠云的名字。诉白皱眉,楠云知道他在复习时通常不会接电话,除非是急事。
"喂?"他压低声音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楠云急促的呼吸声,背景音嘈杂,似乎是在某条热闹的街道上。"诉白,抱歉打扰你复习......"楠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我的论文资料袋不见了,里面装着下周要交的期末研究报告的所有原始数据和笔记。"
诉白立刻坐直了身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我从咖啡厅出来,走了一条小巷子想抄近路去打印店,可能是在那里被......"楠云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个Alpha一直跟着我,我加快脚步甩开他后才发现资料袋不见了。"
诉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楠云向来谨慎,几乎从不会在陌生Alpha靠近时放松警惕。这次一定是遇到了特殊情况。"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找你。"
挂断电话,诉白迅速收拾好书本。当他快步穿过图书馆大厅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侧门晃了进来,正好挡在他面前。
"这么急?"赫黎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懒散,但眼神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诉白脸上罕见的焦急。他手里还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看样子是刚回来。
自从上次图书馆那件事后,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赫黎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制造偶遇,而是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诉白也不再条件反射般地排斥对方的靠近,偶尔甚至会主动点头致意。
"楠云遇到麻烦了。"诉白简短地解释,声音压得很低,"有个Alpha纠缠他,资料袋丢了。"
赫黎的表情瞬间变了。那股懒散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警觉。他二话没说,将手中的咖啡塞进最近的垃圾桶:"我和你一起去。"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诉白张了张嘴想拒绝,但赫黎已经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只丢下一句:"我知道那条巷子在哪,上周刚去过。"
十分钟后,两人在商业街的十字路口找到了脸色苍白的楠云。他抱着双臂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茉莉花的信息素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看到诉白,他明显松了口气,但注意到跟在后面的赫黎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具体怎么回事?"诉白直奔主题。
楠云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他今天约了同学在咖啡厅整理期末资料,结束后想抄近路去打印店复印几份重要文件。那条巷子他平时也常走,但今天刚拐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
"我回头看了一眼,是个穿着考究西装外套的Alpha,看起来不像学生。"楠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我想甩开他,转弯时肩膀撞到了什么,当时没在意。等到了打印店才发现资料袋不见了。"
赫黎安静地听完,目光转向那条狭窄的巷子:"带我去你被跟的路线。"
三人沿着楠云刚才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几乎没有岔路。赫黎走在最前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角落。走到一个拐角处时,他突然蹲下身,从墙角捡起一个小小的、闪着金属光泽的东西。
"发卡?"诉白皱眉。
赫黎摇头,将那个小物件放在掌心展示给他们看:"袖扣。而且是高级货。"他眯起眼睛,指腹摩挲着那枚精致的金属扣,"不是普通混混会用的东西。"
楠云突然倒吸一口气:"那个Alpha......他袖口确实戴着类似的袖扣。"
赫黎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知道是谁了。你们在这等着。"
"等等!"诉白一把抓住赫黎的手臂,触手的温度让他心头一跳,"你要干什么?"
赫黎回头,嘴角勾起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放心,只是去谈谈。那家伙我认识,是隔壁职高的,家里有点背景,喜欢收集'战利品'。"他轻轻挣脱诉白的手,"十分钟。如果我没回来,你们直接报警。"
没等诉白再说什么,赫黎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向巷子深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诉白和楠云站在原地,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沉默。诉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墙面,目光死死盯着赫黎消失的方向。虽然不愿承认,但那股熟悉的冷松气息的远去,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落。
"他会没事的。"楠云轻声说,目光落在诉白紧绷的侧脸上,"赫黎看起来......很可靠。"
诉白没有回应,但敲击墙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想起那天在图书馆,赫黎递来的那杯温水,和披在他肩上带着体温的外套;想起在寒潮来临时,赫黎用保温箱救活了"银脉";想起每次遇到麻烦,这个Alpha总是第一时间出现,用行动而非言语证明自己。
不到十分钟,赫黎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巷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熟悉的牛皮纸资料袋,嘴角带着胜利的微笑,但右手的指关节明显泛着红,像是刚用力击打过什么坚硬的物体。
"给。"他将资料袋递给楠云,"检查一下,看少没少东西。"
楠云急忙翻开资料袋,快速浏览了一遍里面的文件,长舒一口气:"都在!太感谢了......"他的目光落在赫黎的手上,声音低了下去,"你的手......"
赫黎无所谓地甩了甩手:"没事。那家伙的牙比较硬而已。"
诉白的目光在赫黎的手和脸上来回扫视。Alpha的指关节不仅发红,还有一处擦破了皮,渗出一丝血迹。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胸口翻涌,既不是单纯的感激,也不是纯粹的担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你......"诉白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默默地递了过去。
赫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谢了,学长。"他随意地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动作漫不经心,仿佛那点小伤根本不值得在意。
回学校的路上,楠云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给两人留出空间。赫黎双手插兜,步伐轻松,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诉白走在他旁边,目光时不时瞥向Alpha那只受伤的手。
"那个Alpha......"诉白终于打破沉默,"为什么会听你的?"
赫黎耸耸肩:"以前打过交道。他喜欢收集Omega的东西当战利品,但胆子其实很小。"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以后楠云学长要是再遇到麻烦,可以直接找我。这种家伙最怕惹上硬茬。"
诉白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谢谢。"这两个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诚。
赫黎侧头看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不用谢。你朋友就是我朋友。"
他别过脸,假装被路边的橱窗吸引,掩饰脸上突如其来的热度。
当天晚上,楠云来到生物社活动室,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他将其中一杯放在正在整理标本的诉白面前。
"今天的事,真的多亏了赫黎。"楠云轻声说,目光落在诉白微微绷紧的侧脸上,"他其实......挺可靠的,对吧?"
诉白的手指在标本夹上停顿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嗯。"
楠云啜了一口热可可,状似无意地继续道:"而且我发现,他帮你的时候,眼神特别认真。不像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诉白没有回应,但耳尖微微泛起的红色出卖了他。楠云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陪他整理标本,空气中弥漫着可可的甜香和两个Omega平和交融的信息素。
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一条缝。赫黎的狼尾发梢先探了进来,接着是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社长大人,我来喂蛇......呃,打扰了?"
楠云笑着站起身:"不打扰,我正好要走了。"他朝赫黎点点头,"今天的事,再次感谢。"
赫黎摆摆手,目光却落在诉白身上:"小事。"
楠云离开后,活动室里只剩下两人。赫黎径直走向角落的储物柜,拿出蛇食,动作熟练地准备喂食。诉白低头整理标本,但注意力却不受控制地被那个高大的身影吸引。他的目光落在赫黎的右手上——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贴了创可贴,但依然能看出当时的力度有多大。
"手......还疼吗?"诉白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赫黎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随即化为一个明亮的笑容:"关心我啊,学长?"
诉白立刻后悔了自己的冲动,低头继续摆弄标本:"随口问问。"
赫黎没有继续调侃,而是走到诉白旁边的实验台前,将那只受伤的手平放在台面上,语气出奇地认真:"其实挺疼的。那家伙的下巴跟石头似的。"
这个出乎意料的坦诚让诉白抬起头,对上赫黎带着笑意的眼睛。Alpha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往日的戏谑,只有一种简单的、被关心的喜悦。
诉白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医药箱,取出一小管药膏和干净的纱布:"......处理一下。蛇食里有细菌。"
赫黎的眼睛亮了起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乖乖伸出手。诉白动作利落地拆掉简易创可贴,用消毒棉签清理伤口,然后涂上药膏。他的指尖很轻,生怕弄疼对方,但赫黎全程一声不吭,只是专注地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
"好了。"诉白迅速包扎完毕,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下次......别那么冲动。"
赫黎看着手上整齐的包扎,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遵命,学长大人。"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不过为了你,值得。"
他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继续整理标本,但指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思考什么难以理解的问题。
活动室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却始终没有重合。窗外,冬日的暮色渐渐深沉,而某种比暮色更温柔的东西,正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悄然生长。
赫黎喂完蛇,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突然在门口停下脚步:"对了,期末考完后,生物社有活动吗?"
诉白抬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疑惑:"应该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赫黎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就是问问。"他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记得按时吃饭。你脸色不太好。"
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诉白望着那扇关闭的门,后颈腺体的胀痛感似乎减轻了些许。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变得温热。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初上的华灯。诉白收拾好标本,关掉活动室的灯,走入寒冷的夜色中。校园里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在不远处,另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慢悠悠地走着,似乎刻意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诉白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步伐,只是静静地走在冬夜的校园里,感受着身后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安心的冷松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