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校园空旷得能听见风声穿过枯枝的呜咽。诉白独自坐在生物社活动室里,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窗外飘着细雪,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冰花,将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白色。他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这是寒假前必须完成的全国生物竞赛课题报告,截止日期就在三天后。
后颈腺体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胀痛,新型抑制剂的副作用让他在长时间专注后总是头晕目眩。诉白下意识地摸了摸颈后的抑制贴,边缘已经有些微微卷起。他伸手去摸保温杯,却发现水早已喝光,只剩下几片泡发的枸杞黏在杯底。他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接水,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还没走?"楠云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福"字的红色纸袋,鼻尖冻得通红,"就知道你还在赶报告。"
诉白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楠云放在桌上的纸袋上。一股混合着葱香和肉香的热气从纸袋里飘散出来,驱散了满室的寒意。
"奶奶包的饺子,非让我给你带一份。"楠云将一次性餐盒取出,掀开盖子时热气蒸腾而上,"三鲜馅的,趁热吃。"他又从纸袋底部掏出一个保温瓶,"红糖姜茶,驱寒。老人家听说你总熬夜,特意煮的。"
诉白道了谢,指尖触及温热的瓶身时,冻僵的关节终于找回些许知觉。他拧开瓶盖,甜中带辣的香气扑面而来。抿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润在舌尖交织,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让他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抑制剂副作用好些了吗?"楠云突然问道,目光落在诉白略显苍白的脸上。
诉白的手指微微一顿。自从换了新型抑制剂,他确实常感到疲惫和眩晕,但从未向任何人提起。"你怎么知道?"
楠云笑了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上周社团活动,你整理标本时手抖得很明显。而且..."他指了指诉白放在一旁的药盒,"这个牌子副作用大是出了名的。我表姐用过,后来换了进口的才好些。"
诉白沉默地咬了一口饺子,饱满的虾仁混合着韭菜的香气在口腔中绽放。热气氤氲中,他想起上周确实在赫黎面前不小心打翻过一管试剂。当时Alpha迅速蹲下身帮他收拾玻璃碎片,却反常地一言不发,只是眉头皱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对了,这个给你。"楠云从包里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快递盒,"刚才路过门卫室,说有你的快递。保安说昨天下午就送到了,看你一直没来拿。"
诉白疑惑地接过包裹。扁平的纸盒包装得很精致,纯黑色的外包装上用烫银工艺印着栀子花的暗纹,但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打印的收件人标签。他小心地拆开,里面是一个同样风格的烫银边黑色盒子,掀开盖子,整齐排列的十二片独立包装抑制剂映入眼帘——正是欧洲某药厂最新推出的高端系列,专门针对敏感体质Omega设计,据说能大幅减轻副作用且不影响药效。
"哇哦,"楠云吹了声口哨,"这牌子一片就抵我一周零花钱。谁这么大方?"
诉白摇头,从盒子底部抽出一张素白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注意身体。】字迹工整得近乎冷漠,没有署名,没有多余信息。他又翻了翻盒子,发现下层还藏着一个精致的小铁盒,打开后是六颗做成栀子花形状的手工巧克力,每一片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花心处点缀着细小的银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绝对是暗恋者。"楠云揶揄道,拿起一颗巧克力对着光观察,"连你喜欢的栀子花都知道,还特意做成这样。这工艺,肯定是定制款。"
诉白的耳尖微微发热:"别胡说。"他下意识想到的第一个人是楠云,"是你送的吧?"
楠云立刻摆手:"我可买不起这种抑制剂。而且..."他意味深长地补充,"我送礼物从来都署名,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我送的。"
诉白盯着那盒抑制剂,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能知道他近期被副作用困扰,又清楚他信息素是栀子花的人,范围其实很小。一个高大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赫黎那种张扬的性格,如果送礼物肯定会大张旗鼓地邀功,说不定还会附赠一张自拍照,怎么可能匿名?
"会不会是..."楠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耸耸肩,"算了,你自己想吧。"他起身收拾餐盒,"我得走了,家里来亲戚。记得按时吃饭,别熬太晚。"
诉白点点头,目送楠云离开后,目光重新落回那盒抑制剂上。他犹豫片刻,还是取出一片放入口袋。无论谁送的,解决当下的不适才是首要。他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四点,窗外的雪又下大了。保存好文件,收拾好背包,他决定今天先回家。
走出校门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诉白裹紧围巾,路过一家名为"可可仙境"的甜品店时,橱窗里展示的精美巧克力突然让他驻足。那些精致的造型和包装风格,与匿名礼物中的栀子花巧克力如出一辙。他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门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欢迎光临!"店主是位和蔼的中年Beta女性,正在整理柜台,"需要点什么?"
诉白迟疑了一下,指了指橱窗:"请问...这种手工巧克力,最近有人订过栀子花造型的吗?"
店主眼睛一亮:"啊,有的!上周有个高个子男学生来订制,要求可特别了。"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回忆道,"先是问我能不能做栀子花造型,我说可以,但需要提供照片参考。结果那孩子当场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特别清晰的特写——一朵刚开放的栀子花,连花蕊上的露珠都拍出来了。"
诉白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长什么样?"
"头发挺长的,后面还染了一绺蓝色。"店主比划着,"左耳戴着黑色耳钉,看起来酷酷的,说话倒是很有礼貌。最有趣的是,他坚持要在花心加一点点海盐,说这样不会太甜。"她笑眯眯地补充,"那孩子看起来很着急,在店里等了三个小时,就为了确认每一颗的造型。说是送给很重要的人。"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诉白道谢后匆匆离开,冷风吹在发烫的脸上,却无法平息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躁动。他摸出手机,点开许久未看的社团群,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上周五,他确实在群里抱怨过一句"新抑制剂副作用太大,影响实验进度",当时没人接话。但现在看来,有人不仅记在了心里,还立刻采取了行动。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私聊消息弹出。发信人的名字让诉白的手指僵在半空。
【赫黎:牌子好用吗?】
简短的五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诉白几乎拿不稳手机。他站在街角,盯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头像——一只慵懒的黑猫,背景是湛蓝的天空,呼吸不自觉地加快。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手机屏幕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诉白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字:【是你送的?】
回复来得飞快:【什么?】
【抑制剂和巧克力。是你送的?】诉白直接挑明。
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出现又消失,足足持续了一分钟,最后跳出来的却是一句:【家里Omega亲戚多买了,顺手给你。】
这个借口拙劣到令人发笑。诉白几乎能想象屏幕那头,赫黎抓耳挠腮编理由的样子。他本想拆穿,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哦。】
对话似乎该到此为止,但赫黎又发来一条:【所以好用吗?】
诉白看着这个问题,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摸了摸口袋里那片尚未使用的抑制剂,诚实地回复:【不知道,还没用。】
【试试。贵着呢。】赫黎的回复带着他一贯的直白,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巧克力也是。】
诉白没有回复,收起手机继续往家走。雪越下越大,但他的脚步却比往常轻快了些。路过便利店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买了一盒牛奶。回到家,他立刻拆了一片抑制剂,就着温牛奶服下,然后将一颗栀子花巧克力放入口中。微苦的可可香气在舌尖化开,花心处那一点海盐的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正如店主所说——是精心调配过的味道。
第二天清晨,诉白罕见地一觉睡到自然醒。连续熬夜的疲惫感减轻不少,头晕的症状也消失了。他坐在床边,盯着桌上那盒抑制剂看了许久,最终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空了的巧克力铁盒,发给赫黎:【吃完了。】
几乎是瞬间,手机就亮了起来:【喜欢吗?】
诉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为什么是栀子花?】
这次赫黎回得很慢,诉白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犹豫:【...像你。】
简单两个字,却让诉白的心跳再次失衡。他想起赫黎曾经说过,第一次注意到他,就是入学时闻到了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时他还以为Alpha是在调侃,没想到对方连巧克力的造型都记在了心里。
"叮"——又一条消息进来,打断了诉白的思绪。是楠云发来的:【猜对了吧?抑制剂好用吗?】
诉白犹豫片刻,回复:【嗯,副作用小很多。】
楠云发来一个了然的表情:【赫黎昨天半夜给我发消息,问Omega感冒了该吃什么药。我问他给谁问,他说'家里亲戚'。】紧接着又是一条,【他连你打个喷嚏都要操心。】
诉白盯着这条消息,胸口泛起一阵陌生的暖意。他想起之前赫黎帮他赶走纠缠楠云的Alpha,想起雪夜里披在他肩头的外套,想起活动室里那个笨拙包扎的伤口...这些碎片般的记忆拼凑在一起,逐渐勾勒出一个与他最初印象截然不同的赫黎。
手机再次震动,赫黎的消息跳出来:【寒假还去学校吗?】
诉白想了想,如实回答:【后天要去整理最后一批数据。】
【几点?】
【上午九点。】发完这条,诉白又补充,【问这个干嘛?】
赫黎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直接:【暖房要浇水。顺便。】
诉白没有再问。他知道,这个"顺便"大概率是专程。但奇怪的是,这个认知不再让他感到排斥或困扰,反而有种隐隐的期待。
两天后的早晨,当诉白推开生物社活动室的门,一股暖流扑面而来。暖气片运作的嗡嗡声告诉他,有人提前来开了暖气。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旁边是半盒熟悉的栀子花巧克力——比他之前收到的更大一些,花瓣边缘还点缀着可食用银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诉白端起茶杯,热度正好是可以入口的温度。他环顾四周,活动室里空无一人,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冷松气息,无声地宣告了某人曾经存在的痕迹。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甜度刚好。窗外的雪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那盒巧克力上,银粉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冬日里悄然绽放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