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诉白的书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新拆封书页的油墨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来自床头柜上那半盒栀子花巧克力的可可甜香。诉白坐在桌前,指尖划过生物竞赛决赛的邀请函,冰凉的纸张触感却压不住心头一丝微弱的雀跃。他小心地将邀请函收进文件夹,目光扫过旁边那盒昂贵的抑制剂,赫黎那句笨拙的“家里亲戚多买的”又在耳边响起,嘴角无意识地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窗外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笑语,伴随着家长远远的呵斥。那声音穿过玻璃,像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诉白此刻短暂的平和。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冰凉滑入喉咙,却莫名地,将思绪拽向一个深埋的角落。
视线落在书桌一角。那里压着几张旧照片,最上面一张是小学毕业时的合影,穿着宽大校服的男孩站在人群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黑框眼镜后的眼神透着一股过早的沉静。照片背景里,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身影远远站在操场边缘的树荫下,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却显得有些疏离——那是瑕凛叶。
记忆的闸门被悄然推开一条缝隙,混杂着消毒水、旧纸张和一种沉重压抑的气息涌了出来。诉白闭上眼,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冬日的暖阳落在眼皮上,却驱不散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
初二那年的空气,似乎总是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黏腻。那天放学路上下了点小雨,诉白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宝贝护在胸前——那是他花了整整两个周末,在老师指导下完成的第一件昆虫标本:一只展翅的蓝闪蝶。翅膀上细密的鳞片在透过塑料袋的微弱光线下,依旧闪烁着梦幻的幽蓝光泽。他几乎是跑着回家的,迫不及待想把它放进自己简陋的标本盒里。
推开家门,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但比平时更浓重。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瑕凛叶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身影在暮色中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回来了?”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
诉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包裹往身后藏了藏:“嗯。”
瑕凛叶慢慢转过身。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Beta身上没有信息素的压迫,但他此刻的眼神却锐利得像手术刀,直直刺向诉白。“你们班主任下午给我打了电话。”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一张物理试卷,鲜红的“82”分外刺眼,“解释一下。”
诉白看着那个分数,喉咙有些发紧:“这次……题目比较难……”
“比较难?”瑕凛叶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全班平均分85。你呢?82?这就是你最近‘忙’的结果?”他刻意加重了“忙”字,目光扫过诉白下意识护在身后的包裹,那眼神让诉白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
“还有,”瑕凛叶放下试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诉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们班主任说,看到你和隔壁班那个姓林的Alpha放学一起走?说说,怎么回事?”
诉白彻底懵了。姓林的Alpha?他努力在记忆里搜索,终于想起前天放学时,在教学楼拐角不小心撞到一个高年级学生,对方手里的书散了一地。他赶紧蹲下去帮忙捡,连声说了好几遍“对不起”。对方似乎也没生气,还笑着说了句“没关系”。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具体长什么样,只记得那人校服上有高一(7)班的铭牌。难道……那就是林姓Alpha?还被路过的班主任看到了?
“我……我不认识他。”诉白急忙解释,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就是不小心撞到他,帮他捡了下书……”
“不小心?”瑕凛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不小心到需要靠那么近?不小心到老师都觉得你们‘走得挺近’?”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一步步朝诉白走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离那些Alpha远点!他们脑子里装的什么,你根本不懂!”
“我真的不认识他!只是道歉!”诉白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委屈和急切。
“道歉需要那么久?需要笑得那么开心?”瑕凛叶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终于冲破表面的平静。他一把抓住诉白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向自己的房间。诉白踉跄着,怀里的包裹再也护不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瑕凛叶看也没看地上的东西,径直将诉白推进他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锁住了诉白所有的退路。
房间很小,靠墙的书桌上摆着诉白最珍视的东西——一排整齐的标本盒。里面是他省下零花钱,从花鸟市场买来或自己捉到、小心翼翼制作保存的蝴蝶、甲虫、植物叶片。每一件都是他疲惫学习生活中偷偷汲取的养分和快乐。
瑕凛叶的目光冷冷扫过那些标本盒,最终定格在诉白苍白惊恐的脸上。“我再问一遍,”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诉白心上,“物理成绩为什么下滑?你和那个Alpha到底怎么回事?”
“我解释了!”诉白的声音带着哭腔,“物理是粗心算错了两道大题!那个Alpha我真的不认识!就是撞到他帮他捡书!老师看到的时候我是在道歉!”
“撒谎!”瑕凛叶猛地拍在书桌上,震得标本盒都晃了晃。他一把抓起离他最近的一个透明盒子,里面是一只色彩斑斓的金凤蝶。“为了这些没用的东西,心思都野了!是不是?是不是那个Alpha教你弄这些的?嗯?”
“不是!是我自己做的!跟他没关系!”诉白看着父亲手中的标本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自己做的?”瑕凛叶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焦虑,“有时间弄这些虫子树叶,没时间好好学物理?你知道A大的物理系有多难考吗?那是我的梦想!我当年……”他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深切的痛苦和未竟的遗憾,随即被更强烈的怒火取代,“你要走我的老路吗?就因为分心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去接近那些危险的Alpha?!”
“我没有接近他!”诉白绝望地重复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相信你?”瑕凛叶看着儿子脸上的泪水,眼神没有丝毫软化,反而像是被刺痛了神经。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标本盒,在诉白惊恐绝望的目光注视下——
“砰!”
一声刺耳的脆响炸开在狭小的房间。
透明的亚克力盒砸在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里面那只精心固定、展翅欲飞的金凤蝶,连同脆弱的翅脉一起,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支离破碎。彩色的鳞片混合着碎裂的塑料片,溅得到处都是,像一场无声而惨烈的微型风暴。
诉白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珍宝在父亲脚下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碎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属于标本防腐剂的特殊气味,混合着尘埃的味道,冰冷刺鼻。
“说!是不是他教的?”瑕凛叶的声音如同惊雷,再次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响。他甚至没看地上的狼藉,又伸手抓向书桌上另一个装着蓝色闪蝶的盒子。
诉白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他看着父亲那只伸向蓝色闪蝶的手,看着那冰冷愤怒、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地上金凤蝶破碎的残骸……所有解释的力气、所有争辩的欲望,在那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猛地闭上眼,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混入那片狼藉之中。他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身体颤抖得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任由父亲一遍又一遍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下,任由那破碎的声音(下一个标本盒?还是书桌上的其他东西?)在耳边不断响起,他都只是紧闭双眼,沉默地站在那里,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被绝望填满的躯壳。
“说啊!”
“哑巴了?!”
“看着我!”
质问声、破碎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扭曲、放大,最终化为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唔!”
诉白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遥远的路灯光线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是梦。
一个清晰到令人战栗的噩梦。初二那年那个冰冷的傍晚,破碎的标本,父亲那混杂着失望、愤怒和某种扭曲执念的眼神,还有自己那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所有被他刻意尘封的细节,在梦中纤毫毕现地重演了一遍。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他苍白如纸的脸。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后颈,抑制贴完好无损,但腺体所在的位置却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应激反应的胀痛。空气中,属于他的栀子花信息素正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带着惊悸的甜香,在寂静的房间里弥漫。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半盒精致的栀子花巧克力静静地躺在那里,银粉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旁边,是那盒包装精美的进口抑制剂。
赫黎笨拙的关心,父亲冰冷的质问;巧克力甜蜜的余韵,标本破碎的脆响;Alpha小心翼翼递来的红茶,Beta父亲砸下的标本盒……截然相反的画面和情感在脑海中激烈冲撞,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生物竞赛决赛的邀请函,指尖拂过上面烫金的字样。梦想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可心底那片由碎裂标本铺就的阴影,却从未真正消散。瑕凛叶的名字,如同一道深刻的烙印,提醒着他成功的代价和某种沉重的期待。
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距离黎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诉白站在冰冷的房间里,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寒假快要结束了,新的学期,新的挑战,还有那个带着冷松气息、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存在……前路仿佛被迷雾笼罩,而身后那道名为“父亲”的阴影,依旧如影随形。他攥紧了手中的邀请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