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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灰烬之书

诉说黎明

冬日的阴云低垂,雨水在玻璃窗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诉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即将寄出的生物竞赛最终报名材料。指尖划过打印清晰的决赛邀请函,冰凉的纸张触感下,似乎还残留着赫黎送的那盒巧克力带来的、转瞬即逝的暖意。他小心地将邀请函和其他材料归拢,准备装入文件袋。

抽屉深处,一个硬壳笔记本的边角露了出来。那是他初中时的《自然笔记》,封皮是深绿色的仿皮纹,边缘已经磨损发白。诉白动作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粗糙的质感。一种莫名的牵引力,让他将它抽了出来。

笔记本带着旧纸张特有的、微涩的尘土气息。他随手翻开,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几张用透明薄膜小心封存的植物标本——脉络清晰的银杏叶,形态完整的四叶草,还有……一片破碎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蝶翅。

诉白的手指僵住了。

那片残翅被固定在一张白纸上,纸页早已泛黄。残翅旁边,是少年时代他用红笔反复描摹的、断裂的翅脉走向。线条颤抖而用力,一遍又一遍,试图将那份支离破碎重新勾勒完整。旁注着一行细小的字迹,墨迹已有些晕开:“翅脉第三分支断裂,无法修复。”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笔记的边缘,有一小片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一滴凝固的泪,又像……一滴陈年的血。诉白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污渍,冰冷的触感仿佛穿透时光,带着记忆中下唇被咬破时的腥甜铁锈味。那天的消毒水味、塑料碎裂的刺耳声响、父亲冰冷如刀的眼神……所有的感官碎片瞬间回涌,将他拖回那个潮湿阴冷的傍晚。

就在这时,门铃突兀地响起,刺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诉白猛地回神,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他合上笔记,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门口。

门外站着瑕凛叶。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肩头落着细密的雨珠,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色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Beta身上没有信息素的压迫,但那种无形的、沉重的气场,却比任何Alpha的威压都更让诉白感到窒息。

“爸。”诉白低声唤道,侧身让开。

瑕凛叶没有应声,径直走进屋内。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迅速扫过略显凌乱的书桌,精准地捕捉到了诉白未来得及收起的报名材料,以及——那本摊开的《自然笔记》上,那片刺眼的蓝色残翅。

他的视线仅仅在那残翅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被旁边书桌上,一个打开的精美铁盒牢牢锁住。盒子里,几颗做成栀子花形状、边缘点缀着银粉的巧克力,在室内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瑕凛叶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没有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巧克力,仿佛在掂量一件赃物。“Alpha的饵食?”他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像淬了毒的冰凌,“这么多年了,还是学不会分辨?”

诉白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不是……”

“不是什么?”瑕凛叶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过来,“当年为了一只虫子,撒了多少谎?现在,为了几块Alpha给的糖,又准备重蹈覆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话音未落,他捏着巧克力的手指骤然用力。精致的栀子花造型在他指间扭曲、变形,深棕色的可可脂混合着银粉的碎屑,如同污秽的泥泞,被他狠狠地、精准地摁在了摊开的笔记上!正正地覆盖在那片蓝色的残翅和少年诉白用红笔描绘的断裂翅脉之上!

“当年为只虫子撒谎,现在为块糖堕落?”瑕凛叶的声音冰冷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诉白心上。可可脂的甜腻混合着笔记纸张的陈旧气味,还有那深褐色污渍隐约透出的、陈旧的血腥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又腐朽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诉白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着那片承载着少年梦想与痛苦的残翅,被肮脏的巧克力彻底玷污、覆盖,就像看着自己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被无情地踩灭在泥泞里。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瑕凛叶的目光却已从笔记上移开,落在了那份被诉白小心归拢的竞赛报名材料上。他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那张印着决赛徽章的邀请函。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它抽了出来。

“全国中学生生物竞赛……决赛邀请函?”瑕凛叶念着上面的字,语气平淡得可怕,仿佛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说明书。他抬眼看向诉白,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失望。“生物竞赛?诉白,你是不是忘了,你该去哪里?你该做什么?”

诉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他,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瑕凛叶不再看他。他目光扫过房间,走向角落一个闲置的、用来装杂物的旧铁桶。他慢条斯理地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

在诉白惊恐绝望的注视下,瑕凛叶点燃了邀请函的一角。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印有徽章和诉白名字的纸张,迅速向上蔓延。火光跳跃着,映亮了瑕凛叶的脸,照亮了他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偏执和深埋的痛苦。

“A大物理系……”他将燃烧的邀请函丢进冰冷的铁桶,看着火焰瞬间包裹住纸张,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那才是你的归宿。不,准确地说……”他转过头,目光穿透跳跃的火光,直直钉在诉白苍白的脸上,“那是**我们的**棺材。我当年没能躺进去的地方,你得替我躺进去,躺得稳稳当当。”

“棺材”两个字,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诉白的耳膜,刺穿他的心脏。他看着铁桶里迅速化为灰烬的邀请函,那曾是他触手可及的梦想,是他用无数个日夜熬出来的微光,此刻却在父亲手中,在冰冷的铁桶里,燃烧、蜷曲、最终化为一片片飘落的、带着火星的黑色灰烬。火光在他失焦的瞳孔里跳动、熄灭,最后只剩下冰冷的死灰。

瑕凛叶似乎完成了某种仪式。他不再看诉白,也不看那桶灰烬,只是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随手扔在沾着巧克力污渍的书桌上。“生活费。”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拔而冷漠,如同来时一样,带着一身室外的湿冷寒气,消失在门后。

咔哒。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铁桶里偶尔传来的一声纸张余烬的轻微爆响。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可可脂的甜腻味,还有那股陈旧的、混杂着血腥和腐朽的气息。

诉白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过了很久,久到铁桶里的火星彻底熄灭,他才僵硬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瑕凛叶扔下的那个旧钱包上——那是父亲刚才掏信封时,不小心从大衣内袋滑落的。

一种近乎麻木的驱使力,让他走过去,捡起了那个磨损严重的皮夹。指尖无意识地翻开内层,一张对折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纸片滑落出来。

他弯腰捡起,展开。

是一张早已褪色的孕检单。日期是二十年前。检查结果一栏印着模糊的阳性标识。而在孕检单的背面,一行用蓝黑墨水写下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如同狰狞的疤痕烙印在纸上:

“Beta男性妊娠概率0.03%,耻辱的意外。”

诉白的呼吸停滞了。他的目光机械地下移,在钱包的透明夹层里,他看到了另一张折叠的小纸片——他自己的出生证明复印件。在性别栏“Omega”的旁边,一行刺目的红笔批注,如同判决书般赫然在目:

“瑕疵品”。

紧接着,一张泛黄的、打印的《改名申请表》复印件掉了出来。在申请理由一栏,诉白看到了父亲熟悉的笔迹,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写着:

“去除父姓‘瑕’,切割耻辱源头。”

而在表格的驳回盖章旁,一行冰冷的官方印刷体批注:

“生父信息不详者,不符合单方面更名条件。”

生父不详……瑕疵品……耻辱的意外……

这些冰冷的词语如同密集的冰雹,狠狠砸在诉白早已麻木的心上。原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被标注了“耻辱”的意外。原来父亲对他所有的期望、控制、乃至摧毁,根源都在于将他视为自身“耻辱”的具象化载体,视为一个需要被强行矫正、塞进“棺材”里才能洗刷干净的“瑕疵品”!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诉白踉跄着扶住书桌边缘,指尖触碰到那盏陪伴了他整个学生时代的旧台灯。台灯突然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短路了?诉白麻木地想着,试图拧开底座检查。就在他旋开底座螺丝的瞬间,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柱体从灯座内部滑落出来,“嗒”的一声轻响,掉在铺满灰烬和污渍的书桌上。

那是一个微型录音笔。

诉白盯着它,一种冰冷的预感沿着脊椎爬升。他颤抖着伸出手,按下了侧面的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后,一个熟悉的中年女声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一点无奈:

“瑕先生,您真的误会了。那天是林同学看到诉白抱着一个大标本盒下楼不太稳当,主动提出帮他搬到生物教室的。整个过程就几分钟,很多同学都看到了……”

“他不需要这种‘帮助’!”瑕凛叶的声音猛地切了进来,冰冷、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与刚才在录音里听到的班主任的声音形成了残酷的对比。“请以后严格禁止任何Alpha靠近我儿子!我不需要解释,只需要结果!”

录音停顿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接着,是脚步声,关门声。然后,瑕凛叶那低沉、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自语声响起,清晰得如同毒蛇的嘶鸣:

“翅膀断了…才能乖乖待在地上……”

紧接着,是记忆中那声刺破耳膜的、玻璃标本盒碎裂的巨响!在录音里被无限放大,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伴随着这声巨响,是幼年诉白惊恐绝望、撕心裂肺的哭喊!

哭声之后,是瑕凛叶那冰冷到极致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宣判,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诉白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记住,美丽的东西都该被毁掉。”

录音并未结束。在令人窒息的死寂后,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带着剧烈抽噎的童声响起,颤抖着问:

“爸爸…蝴蝶疼吗?”

短暂的沉默,如同凌迟前的寂静。然后,瑕凛叶那毫无波澜、冰冷彻骨的声音,给出了最终的判决:

“它死了。你如果继续不听话,也会像它一样。”

“啪嗒。”

录音笔从诉白完全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沾着可可污渍和灰烬的地板上。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声似乎消失了,房间里的焦糊味、甜腻味、陈旧的血腥味也消失了。世界变成了一片绝对的、死寂的真空。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眼泪,甚至连心脏的跳动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一片冰冷的、无边无际的灰烬,从铁桶里,从笔记上,从录音笔里,蔓延开来,将他彻底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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