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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余烬微光

诉说黎明

冬日的最后一场雪停了,留下满地湿冷的泥泞。玄业高中空旷的校园里,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旧暖房的铁门在寒风中发出艰涩的呻吟,铰链处凝结着冰霜。赫黎用力推开一道缝隙,侧身挤了进去。

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陈腐的泥土味、植物残骸的微酸,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令人心头一沉的焦糊味。这味道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暖房原有的、属于植物和小黑的宁静气息。赫黎的眉头紧紧锁起,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一排排寂静的植物架,最终锁定在暖房最深处那个被遗忘的角落——一个原本用来焚烧枯枝败叶的旧铁桶。

桶壁黝黑,桶口上方残留着几缕灰白的烟痕。桶内,积着一层厚厚的、死气沉沉的灰白色灰烬。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暖房自入冬后就没再焚烧过任何东西。赫黎的脚步变得异常沉重,靴底踩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那焦糊味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更让他心脏骤然紧缩的,是空气中那丝极其微弱、却无法错辨的气息——属于诉白的、清冷的栀子花香。但这香气此刻却像被污染了,缠绕着一缕若有似无、令人心悸的铁锈般的甜腥气。

血腥味。

赫黎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是冲到铁桶边,猛地蹲下身。冰冷的金属桶壁透过衣料传来寒意。灰烬很厚,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灰白,显然是燃烧得极其彻底。他屏住呼吸,凑得更近,试图在死寂的灰烬中寻找蛛丝马迹。

就在靠近桶壁边缘的一小片灰烬下,一点异样的白色顽强地探出头。赫黎瞳孔微缩。那不是普通的纸灰,而是一片尚未完全燃尽的纸屑,边缘焦黑卷曲,中心却残留着一小块脆弱的白色纸面,上面印着清晰无比的黑色铅字。

他迅速从旁边工具架的角落里翻出一副镊子——那是他之前制作蛇箱攀爬架时留下的。金属镊子入手冰凉。他屏住呼吸,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探入冰冷的灰烬中,镊尖精准地夹住那片纸屑的边缘,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它从灰烬的坟墓里剥离出来。

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焦黄脆弱,仿佛呼吸稍重就会化为齑粉。然而,上面残留的字迹,却像烧红的烙铁,带着狰狞的恶意,狠狠灼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性妊娠概率0.03%……”

后面残缺的字迹被火焰吞噬了,只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冰冷到极致的数字——0.03%。Beta男性妊娠……0.03%……赫黎的呼吸瞬间停滞,大脑一片空白。荒谬绝伦的现实像一柄重锤狠狠砸下,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窒息的心疼。这冰冷的数字,这被焚烧的残片,指向的是诉白存在的源头?一个被概率嘲弄、被视作“耻辱”的意外?

他握着镊子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就在这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无法思考时,镊子尖端在拨开表层灰烬时,触碰到了一个微小却坚硬的异物。那触感,绝非灰烬的绵软。

赫黎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将全部心神凝聚在指尖。他像一个在废墟中挖掘珍宝的考古者,动作更加谨慎,屏气凝神,用镊子尖极其轻柔地拂开覆盖其上的灰烬。终于,一点幽暗的、仿佛蕴藏着星空的蓝色,在灰白的底色中显现出来。

他稳住心神,镊尖精准地探入,极其轻柔地夹住了那片薄如蝉翼、脆弱得令人心碎的蓝色碎片。

是一片蝶翅的残骸。

只有小指甲盖大小,形状破碎不堪,边缘是撕裂的痕迹。曾经华美繁复的翅脉断裂扭曲,如同被暴力蹂躏过的艺术品。幽蓝色的鳞粉在暖房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倔强地闪烁着微弱而神秘的光芒,像夜空中即将湮灭的最后一颗星。这抹蓝,赫黎无比熟悉——和他当初在精品店橱窗前驻足良久,最终买下送给诉白的那个蓝宝石发卡,是如出一辙的深邃幽蓝。此刻,这片残翅静静地躺在他的镊子尖上,冰冷、脆弱,萦绕着诉白信息素里那丝绝望的血腥气。它不再是一片昆虫的遗骸,而是一枚来自深渊的徽章,无声地铭刻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彻底的摧毁。

赫黎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时间仿佛凝固了。冰冷的空气包裹着他,指尖因紧握镊子而失去血色。眼前这片微小的蓝闪蝶残翅,与铁桶里冰冷的灰烬、纸上那刺眼的“0.03%”,在脑海中轰然碰撞,交织成一幅残酷到令人窒息的图景。那个总是沉默地推着眼镜,将一切情绪锁在黑框眼镜后的Omega,那个在实验室里专注沉稳的社长,他的世界深处,究竟承受着怎样一场足以焚毁一切的风暴?这场风暴的源头,竟是赋予他生命的人?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尖锐的心疼在胸腔里激烈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卷起桶边的灰烬,如同扬起一片死亡的尘埃。他迅速拿出一个干净的、专门用来存放珍贵标本的透明塑料收集袋,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的蝶翅残片放进去。接着,又将那承载着冰冷数字和残酷命运的纸屑残片,也珍而重之地放入同一个袋中,封好口。小小的袋子变得无比沉重,如同握着一颗破碎的心脏。

暖房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焦糊味、血腥的栀子花香、灰烬的死亡气息沉沉地压在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赫黎大步走出暖房,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刺痛般的清醒。他立刻掏出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迅速找到诉白的号码拨了出去。

但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冰冷的忙音,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无人接听。自动挂断的忙音像一记重锤砸下。

他不死心,又迅速编辑了一条信息:【学长,社团老师找你确认开学设备清单,看到回电。】 点击发送。屏幕上绿色的发送标记亮起,信息如同投入无底深渊的石子,瞬间被吞没,再无回音。

一种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赫黎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恐慌。三天…灰烬…血腥味…失联…这些碎片拼凑出的画面让他不敢深想。他毫不犹豫地翻出通讯录,拨通了生物社指导老师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赫黎同学?”老师温和的声音传来。

“老师,抱歉打扰您,”赫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请问您这两天有联系上社长吗?关于开学初社团设备检修和预算申报的事情,有些细节需要他最终确认签字。我这边材料准备好了,但一直联系不上他……”

电话那头的老师明显愣了一下:“诉白?没有啊。寒假前最后一次线上例会之后就没联系了。他负责的竞赛报告初稿倒是按时交了,终稿应该也快了吧?怎么,你联系不上他?”老师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疑虑。

“嗯,有点急事找他,电话和信息都没回。”赫黎的心沉到了谷底。连老师也不知道。

“这样啊……”老师沉吟片刻,“要不你问问楠云?他们俩关系一直很好,楠云或许知道他的情况。”

“好的,谢谢老师!打扰您了。”赫黎挂断电话,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找到了楠云的联系方式。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打电话——那可能会显得过于急切和异常。他斟酌着词句,发送了一条看似平常的信息:【楠云学长,打扰了。社长这两天是在闭关赶竞赛终稿吗?社团有点设备采购的急事需要他最终签字确认,我这边材料卡住了,联系不上他。你有他消息吗?】

发送成功。赫黎紧盯着手机屏幕,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每一秒都像在冰冷的灰烬中煎熬。

终于,屏幕亮起,楠云的回复跳了出来,字里行间却透出与赫黎同样的、甚至更深的担忧:

【我也联系不上他!前天给他发消息问新抑制剂的效果怎么样,到现在都没回。这太反常了,他以前就算再忙,隔天也会回复的!我昨天和今天都打过他电话,直接关机了!你确定他不在学校?】

关机。

三天失联。

杳无音讯。

那片燃烧的灰烬,那张冰冷的纸片,那片破碎的蝶翅……

所有的线索在赫黎脑海中轰然炸响,最终汇聚成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结论:诉白不是忙,不是忘了,他是被某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伤害彻底击垮了。他亲手焚烧了梦想的残骸,然后将自己彻底封闭,躲进了一个无人能触及、连光都透不进去的黑暗角落。

赫黎攥紧了手中那个小小的标本袋,坚硬的塑料边缘硌着他的掌心,那片幽蓝的蝶翅残片隔着袋子,仿佛传递着诉白无声的冰冷和绝望。他站在空旷寒冷的校园里,刺骨的寒风刮过脸颊,却比不上心底那股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寒意和心疼的万分之一。那个总是用沉默筑起高墙的Omega,此刻正在高墙之内,独自舔舐着鲜血淋漓、深可见骨的伤口。而他,甚至不知道那伤口究竟有多深,有多痛,是谁给予的这致命一击。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咆哮——他想立刻冲到诉白面前,用尽一切力量砸开那堵冰冷的高墙;他想紧紧抓住他,告诉他“我看到了,我知道了”;他想用尽所有办法,替他去承受那份痛苦,将他从那片灰烬与黑暗中拉出来……但这股汹涌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冲动,很快被他强行压下,如同用尽全力按住一头濒临爆发的凶兽。

他了解诉白,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了解一些。此刻任何鲁莽的闯入、任何自以为是的关切,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那片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那灰烬里混杂的血腥栀子花香,就是诉白无声而绝望的警告——离我远点。

赫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翻腾的情绪稍稍冷却。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标本袋,透明的塑料下,那片幽蓝的碎片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不屈的微光。眼神中的愤怒和冲动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超越了保护欲的尊重。他尊重诉白此刻选择的沉默与隔绝,尊重那份独自承担巨大痛苦的隐忍与倔强。那不是懦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战斗。

他最终没有再尝试拨打电话,也没有再发送任何一条信息。只是将那个装着纸屑残片和蝶翅残骸的标本袋,极其珍重地、仿佛捧着稀世珍宝般,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最贴近心脏的口袋里。那片幽蓝的冰冷,紧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料,似乎也沾染了一丝他滚烫的体温和沉重的心跳。

赫黎转身,不再看向那扇紧闭的、代表着诉白世界的门,而是大步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家,脚步坚定地走向了离学校最近的那家大型综合性书店。冬日的书店里暖气开得很足,人却不多。他在一排排高耸的书架间穿梭,目光锐利地扫过书脊上的分类标签。最终,他在生物学工具书区域停了下来。

他的指尖划过一本本厚重的专著:《节肢动物分类学》、《昆虫行为学图谱》、《世界鳞翅目图鉴》……最终,停留在了一本深蓝色硬壳封面的书籍上——《昆虫标本修复与保存技术》。封面上,一只金龟子的鞘翅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他抽出书,翻开封底看了看价格,没有一丝犹豫,拿着书径直走向收银台。

离开书店,凛冽的寒风让他精神一振。他又走进隔壁一家规模颇大的文具店。在专业绘图工具区,他仔细挑选,最终买下了一套最精细的尖头镊子、一套不同型号的解剖针,还有一小瓶据店员介绍粘合强度极高、干燥后透明的专用模型修复胶水。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在湿冷的街道上投下迷离的光影。赫黎站在街边,手里提着装着书和工具的袋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那个熟悉的街区方向。诉白家所在的那栋楼,在夜色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扇属于他的窗户,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像一只沉默而悲伤的眼睛。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与诉白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他几天前发的那句关于巧克力的“吃完了。”,孤零零地停在屏幕最下方,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赫黎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许久,指尖微微蜷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输入。他关掉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连同那些未出口的关切和沉重的心事一起。他紧了紧衣领,将装着书本和工具的袋子抱在胸前,转身,沉默地融入冬夜街头匆匆的人流。

他需要时间。他需要方法。那片灰烬里倔强闪烁的幽蓝微光,那片被摧毁的翅膀,他必须找到一种方式,让它重新拥有飞翔的可能——以一种更坚韧的姿态。

而在那扇紧闭的、没有灯光的窗户后面。诉白蜷缩在书桌前,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响。房间里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冰冷的光,映着他苍白得如同石膏像般的脸,镜片后的眼睛空洞无神。

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高等物理习题精解》。他握着一支笔,指尖冰凉得失去了知觉,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久久无法落下。视线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偏移,最终凝固在习题集旁边——一个被临时当作书签使用的、空了的进口抑制剂包装盒上。

银色的药盒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磨损,失去了最初的光泽。在屏幕幽蓝光芒的映照下,盒面上凸印的精细纹路反射出一点微弱、却异常固执的光芒。那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在这片绝望的黑暗里,成了唯一一点不属于冰冷和灰烬的存在。诉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碰了碰那冰凉的银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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