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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碎翼重生

诉说黎明

冬末的风依旧带着凛冽的寒意,吹过玄业高中空旷的校园,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诉白裹紧了外套,快步穿过寂静的操场。寒假临近尾声,校园里人迹罕至,只有风在空旷的楼宇间穿行呜咽。他刚从图书馆借完几本物理竞赛的参考书,沉甸甸地压在臂弯里,如同某种无形的枷锁。

旧暖房孤零零地伫立在化学楼后面,玻璃窗上凝结着厚厚一层水雾,模糊了内里的景象。诉白本打算径直绕过去,却在经过那扇最大的窗户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暖房深处亮着灯。昏黄的光线穿透朦胧的玻璃水雾,勾勒出一个模糊而专注的侧影。那个身影高大,微微前倾,长发有几缕垂落下来,遮住了部分脸颊。

诉白的呼吸微微一滞。自从那个焚烧梦想、揭露耻辱的寒夜之后,他如同受伤的困兽,将自己紧紧封闭。与赫黎的联系彻底中断,他像鸵鸟般埋首于物理题海,试图用冰冷的公式麻痹所有感知。此刻猝不及防地看到那个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酸涩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在干什么?这么冷的天气,还待在旧暖房里?诉白下意识地靠近了几步,几乎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水汽让视线更加模糊,只能看到赫黎似乎伏在暖房中央那张临时充当工作台的长桌上,动作极其小心,像是在处理什么极其精细又脆弱的东西。他的一只手肘边,似乎还盘绕着一抹深沉的黑色——黑花

就在这时,赫黎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脸在灯光下变得清晰了一些。诉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赫黎的脸上,戴着一副他从未见过的、带有放大镜片的头戴式放大镜。镜片后的眼神,是诉白从未见过的专注、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左手拿着一柄细如发丝的镊子,右手捏着一根比针尖还细的工具,正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触碰着桌面上某个微小的事物。那动作的精细程度,让诉白瞬间联想到了自己在生物实验室里处理最脆弱神经切片时的状态。

他在做标本?诉白心头疑惑更深。暖房里有蛇,有黑花的环境箱,但似乎没有需要如此精细处理的新生物。

赫黎似乎遇到了什么困难,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直起身,摘下放大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暖房里的灯光勾勒出他微蹙的眉头。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盘绕在他左手手腕上的黑花身上。漆黑的蛇身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釉光,三角形的蛇头微微抬起,安静地注视着他。

赫黎伸出右手食指,极其轻柔地抚过黑花光滑冰凉的头顶。蛇信无声地吞吐了几下。赫黎看着它,又像是透过它看着别的什么,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隔着厚厚的玻璃和水雾,模糊不清,但诉白却仿佛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音节,连带着赫黎唇边那抹极淡却无比认真的弧度:

“……这次要修得比原来更结实……”

诉白的心猛地一跳。修?结实?他会?

赫黎重新戴好放大镜,再次俯下身,投入到那精细到极致的工作中。他的侧影在朦胧的光晕里,专注得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手腕上的黑花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缠绕着,冰冷与温热奇异地共存。

诉白站在冰冷的玻璃窗外,寒风穿透外套,他却感觉不到冷。一种强烈的、混合着困惑、不安和某种难以名状预感的感觉攫住了他。他像被钉在原地,无法移开视线。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风刮过玻璃的细微声响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赫黎似乎完成了一个阶段性的动作。他再次直起身,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白雾在暖房温暖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洁净的软布覆盖住桌上的东西,然后开始收拾工具。动作依旧轻缓,带着一种完成重要仪式后的疲惫与满足。

诉白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像个偷窥者。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步仓促地踩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慌忙转身,抱着怀里的物理书,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离开了暖房区域。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无法冷却脸颊上莫名升起的燥热和胸腔里混乱的悸动。

赫黎刚才那专注到极致的侧脸,那句模糊却清晰的“修得比原来更结实”,还有那副专业的放大镜和工具……一个模糊而荒谬的念头在诉白心底悄然滋生,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不可能……那太荒谬了……

然而,几天后,这个荒谬的念头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得到了近乎残酷的印证。

楠云发来一条信息,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诉白,你初中时做的那个蓝闪蝶标本……还有照片吗?我记得你好像拍过一张特别清晰的?】

诉白盯着手机屏幕,指尖瞬间冰凉。蓝闪蝶……那个被父亲亲手摔碎、连同他少年梦想一起化为乌有的梦魇。楠云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沉默了很久,才僵硬地回复:【问这个干什么?】

楠云的回复很快,带着明显的解释意味:【哦,没什么,就是最近在整理以前社团活动的照片备份,好像缺了那部分的。你要是还有的话,方便发我一份存档吗?】

存档?诉白的心沉了下去。楠云在撒谎。他了解楠云,对方整理资料向来条理分明,不会突然缺了那么久远的一张照片。而且,楠云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禁忌的伤口。

一个名字瞬间浮现在脑海——赫黎。

是他。一定是他。他在暖房里……他在修……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尖锐的刺痛感同时袭来。赫黎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拿到照片?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徒劳的事情?那片残翅早已化为灰烬,连同他的邀请函一起,被父亲付之一炬……难道……难道赫黎在暖房铁桶的灰烬里……找到了什么?

诉白的呼吸变得急促,后颈腺体传来一阵应激的胀痛。他猛地拉开抽屉,在杂物的最底层,翻出一个尘封已久的旧U盘。指尖颤抖着将它插入电脑。在名为“初中”的文件夹深处,他找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里,蓝闪蝶被完美地固定在一个小巧的标本盒中。幽蓝的翅膀完全展开,如同两片被裁剪下来的星空,在灯光下闪烁着神秘而梦幻的光泽。每一道翅脉都清晰可见,精致得如同造物主的杰作。那是他初二上学期,在生物老师指导下完成的第一个大型昆虫标本,也是他曾经最珍视的宝贝,直到那个傍晚被彻底摧毁。

诉白看着照片,指尖冰凉。过了许久,他才僵硬地将照片文件拖入对话框,点击发送给楠云。没有附带任何文字。

照片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诉白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赫黎在暖房灯光下专注的侧脸、那副专业的放大镜、手腕上缠绕的黑花,还有那句低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次要修得比原来更结实……”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疼痛,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的震动。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旧暖房里的灯光依旧亮着。赫黎已经在这里连续熬了三个晚上。工作台上铺着洁净的白布,各种精细的工具整齐排列:不同型号的镊子、解剖针、点胶笔、特制的透明修复胶水,还有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昆虫标本修复与保存技术》。

他脸上依旧戴着那副头戴式放大镜,镜片后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工作台上那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幽蓝蝶翅残片。旁边放着一张高清打印的照片——正是诉白发过来的那张蓝闪蝶标本照,翅膀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修复工作远比想象中艰难万倍。这片残翅是赫黎在灰烬中唯一抢救出来的,边缘撕裂扭曲,翅脉断裂错位。他必须根据照片,用比头发丝还细的透明蛛丝线(一种博物馆修复珍贵古籍和标本专用的材料),配合特制的微黏胶水,一点一点地将断裂的翅脉重新连接、固定,同时还要小心翼翼地清理附着在鳞粉上的灰烬微粒,又不能损伤本就脆弱不堪的翅膜。

这是一场与时间和脆弱进行的无声战争。每一次镊尖的轻触,每一次胶水的点落,都需要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鬓角滑落。手腕上的黑花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高度紧张,盘绕得更紧了些,冰冷的触感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他已经修复好了两片相对较大的残片。此刻,他正用最细的000号尖头镊子,夹着一根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透明蛛丝线,试图连接第三片残翅上一条极其细微的断裂翅脉。镊尖在放大镜下微微颤抖,他的呼吸几乎停滞。

就在这时,镊尖在调整残翅角度时,无意间将这片小小的蝶翅翻了过来。放大镜的视野里,残翅的背面——那本应光滑的翅膜上,靠近翅基的位置,似乎有一些极其微小的、铅笔留下的痕迹。

赫黎的动作猛地顿住。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尖将这片残翅完全翻转过来,凑到放大镜下仔细查看。

在昏暗的翅膜底色上,一行行用极细铅笔写下的、蝇头小字般的化学公式,清晰地映入眼帘!

【C10H12N2O + CH3COCl → …】 (色氨酸乙酰化保护反应)

【SiO2 + 4HF → SiF4↑ + 2H2O】 (玻璃蚀刻方程式)

【C6H8O7 + NaHCO3 → …】 (柠檬酸与碳酸氢钠缓冲体系)

字迹稚嫩却工整,透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试图用理性掌控一切的执拗。这些公式,与蝴蝶标本修复毫无直接关联。它们像一串串沉默的密码,被少年诉白小心翼翼地刻在了自己珍爱的蝶翅背面。

赫黎怔怔地看着那些公式,时间仿佛凝固了。放大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瘦弱的、戴着黑框眼镜的少年。在标本被父亲摧毁后的某个深夜,他偷偷捡起一片残翅,躲在昏暗的台灯下,用铅笔颤抖着、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冰冷的化学公式。他试图用逻辑和符号,用科学和理性,去理解、去对抗、去“修复”那场毫无道理、摧毁了他心爱之物的风暴。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属于他自己的、无声而绝望的“救赎”。

那些公式,是少年诉白在巨大的痛苦和无力中,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为自己构筑的最后一道微薄防线。是他在黑暗中,试图抓住的一根名为“科学”的稻草。

赫黎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也无法平息心口的灼热。他轻轻放下镊子,指尖隔着薄薄的乳胶手套,极其小心、极其珍重地拂过那些微小的铅笔字迹。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沉睡的梦。

他重新拿起镊子和蛛丝线,再次俯身投入工作。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轻柔,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他不仅要修复这片翅膀,更要修复翅膀背面,那个少年曾经试图用公式自我救赎的、孤独而倔强的灵魂。

手腕上的黑花安静地盘绕着,冰冷的蛇身紧贴着他的皮肤。暖房里,只有放大镜片下,镊尖极其细微的移动声,和赫黎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灯光将他专注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像一个孤独而执着的守夜人,在破碎的微光中,试图拼凑起一个被摧毁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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