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像一片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压在玄业高中的上空。教室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紧张气味,课桌右上角垒起的复习资料摇摇欲坠。诉白坐在窗边,物理竞赛模拟卷摊开在面前,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电路图却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一个字也钻不进脑子。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校服袖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窗外的梧桐树刚抽出嫩绿的新芽,在料峭的春风里瑟瑟发抖。一道寒流毫无征兆地南下,将本该回暖的初春又拖回了湿冷的泥沼。家里的暖气早已停供,客厅里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冷潮气,渗入骨髓。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瑕凛叶回来了。他脱下沾着外面湿冷气息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脚步带着一种刻意放重的、令人不安的节奏。他没有看坐在书桌前、背影僵硬的诉白,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挂钟秒针单调而固执的“咔哒”声,每一次跳动都敲在诉白紧绷的神经上。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瑕凛叶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像淬了冰渣子,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物理竞赛的模拟卷,最后一套。拿来我看看。”
诉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伸手去拿桌上那份刚做完不久的试卷。指尖刚触到纸张边缘,瑕凛叶冰冷的声音再次砸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还有,上周的生物月考成绩单。一起。”
诉白的手指僵在半空。那份生物成绩单,被他小心翼翼地夹在厚重的《海洋生物图鉴》里。他考了年级第一,但此刻,这成绩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沉默地抽出那张薄薄的、印着鲜红分数的纸,连同物理卷子,一起递了过去。
瑕凛叶的目光首先落在物理卷上。他的眉头越拧越紧,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在那些被红笔圈出的错题上反复刮擦。客厅里死寂一片,只有他翻动纸张时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沙沙”声。终于,他抬起头,视线像冰冷的探针,扎在诉白脸上:“磁场叠加部分,这么基础的题型也能错?受力分析图,画得什么玩意儿?跟鬼画符一样!这就是你保证的‘能考上A大’的水平?”
诉白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绞紧的、指节泛白的手指,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冰冷的审视,那刻薄的否定,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瑕凛叶的视线终于移向那张生物成绩单。鲜红的“98分”和顶端的“年级第一”字样,像两簇跳跃的火焰,瞬间点燃了他眼中压抑的阴霾。“呵,”一声短促而充满讽刺的冷笑从他鼻腔里挤出,他扬了扬那张薄纸,如同展示一件耻辱的证物,“年级第一?生物?很得意是吧?”
他猛地将两张卷子拍在面前的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身体前倾,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直射诉白:“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多少次了?!你的心思应该在哪里?!在物理!在A大!不是在什么鱼缸里的破鱼!不是在实验室里泡着的瓶瓶罐罐!更不是这什么狗屁生物第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怒火,在冰冷的客厅里回荡,“Omega!你就是个Omega!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什么用?!能让你摆脱发情期?能让你不被Alpha标记?!能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有立足之地?!到头来还不是要靠着Alpha的信息素苟活!就像你那个——”
他猛地刹住了话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但那个未出口的词,那个指向不明的、充满恶意和鄙夷的指向,如同一颗毒气弹,已经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爆开,释放出足以致命的毒素。
诉白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不再是平日的沉寂,而是燃起了两簇被侮辱和愤怒点燃的、冰冷的火焰。他死死地盯着父亲,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剧烈地颤抖着。Omega的身份,父亲的轻视,对生物热爱的践踏,还有那个指向母亲的、恶毒的未竟之语……所有积压的委屈、不甘和痛苦,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轰然爆炸!
“够了!” 少年清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撕裂,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玉石俱焚般的尖锐,“你凭什么!凭什么否定我的一切!我喜欢生物有错吗?!Omega怎么了?!Omega就活该被你这样羞辱吗?!” 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
瑕凛叶显然没料到一向沉默隐忍的儿子会有如此激烈的反抗,他愣了一下,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淹没。他“嚯”地站起来,指着诉白,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反了你了!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告诉你诉白!我供你吃供你穿,给你规划最好的路!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那些没用的爱好,除了拖累你,还能带来什么?!早知道你这么冥顽不灵,当初……”
他顿住了,胸口剧烈起伏,那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诉白看不懂的、更深沉更黑暗的痛苦和怨毒。最终,那怨毒化为一句淬毒的诅咒,像一把冰锥狠狠扎向诉白的心脏:
“当初就不该让你生下来!省得现在跟我对着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碎裂。
世界的声音骤然远去,只剩下那句恶毒的诅咒在耳膜里疯狂震荡、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剐蹭着他的神经。诉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镜片后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被彻底击碎的冰冷死寂。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口吐恶言的男人,这个本该是他父亲的人,感觉如此陌生,如此遥远。
一股冰冷的、绝望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
他没有嘶吼,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再看瑕凛叶一眼。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动作僵硬地、却又带着一种诡异决绝的平静,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桌。书桌靠墙,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书本。他拉开最上层的抽屉,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抽屉里,除了文具,还有几样零碎的东西。他的手指,冰冷而稳定地,伸向抽屉深处,精准地摸到了那把美术课用的、银色金属外壳的美工刀。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决绝。
“你干什么?!” 瑕凛叶看到那把刀,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和…慌乱?但他随即被更深的愤怒和一种“他不敢”的笃定覆盖,语气变得更加刻薄尖锐,试图用更恶毒的言语将他压垮,“拿刀?吓唬谁呢?诉白,我告诉你,别跟我来这套!有本事,你就真去死啊!死了倒干净!省得浪费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诉白已经转过了身。他面对着父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镜片后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不知名的虚空。然后,在瑕凛叶那混合着惊怒、不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目光注视下,少年抬起了左手,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用右手拇指推开了那薄而锋利的刀片。
冰冷的金属寒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刺目的亮线。
下一秒,那把带着寒光的刀片,在瑕凛叶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里,毫不犹豫地、决绝地、朝着少年自己后颈那片白皙脆弱的皮肤——那个承载着Omega身份象征的、微微凸起的腺体位置——狠狠地划了下去!
动作快得只有一道残影!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响起。
没有想象中的鲜血狂喷。
但那道细微的裂帛声,却比任何惨叫都更刺耳,更致命!
一股浓烈到前所未有的、纯净而馥郁的栀子花香,如同被禁锢了千万年的洪流,瞬间从那道被强行撕开的微小裂口中奔涌而出!那花香不再是以往若有似无的清幽,而是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的、疯狂燃烧般的甜腻气息,如同被打碎的玉瓶,里面的琼浆玉液瞬间泼洒、弥漫开来,霸道地、汹涌地填满了客厅的每一寸空气!
那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带着灼人的热度,带着生命被强行割裂的哀鸣!
诉白的身体猛地一颤!刀片从他瞬间脱力的指尖滑落,“叮当”一声掉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回响。他依旧站立着,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支撑的石膏像,脸色白得透明,瞳孔因剧痛和生理上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而涣散。后颈处,一道细细的、深红色的血线缓缓浮现、蜿蜒而下,在那片雪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而那汹涌澎湃、失控般疯狂外溢的栀子花信息素,如同无声的控诉,如同燃烧的生命之火,将整个空间都染上了绝望的甜香。
“白…白…?!”
瑕凛叶脸上的暴怒、刻薄、笃定,所有坚硬的面具,在闻到那汹涌信息素的瞬间,在那道刺目的血线映入眼帘的刹那,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轰然碎裂!他脸上的血色也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种极致的、无法置信的惊恐和茫然。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捏得他无法呼吸!他刚刚还喷吐着恶毒诅咒的嘴唇,此刻无法控制地哆嗦起来,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
他看着儿子空洞的眼神,看着那道蜿蜒的血痕,看着空气中那浓烈到几乎令人晕厥的、属于Omega生命本源的信息素洪流……他终于意识到,他那句“有本事真去死啊”的诅咒,他那积压多年、倾泻而出的恶毒,究竟催生出了怎样可怕的、无法挽回的后果!
“不…不…!” 瑕凛叶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哀鸣,所有的强硬、所有的控制欲、所有那些建立在儿子痛苦之上的“期望”,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他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推搡了一下,踉跄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了过去,巨大的恐慌让他动作变形。
“诉白!儿子!别…别吓我!”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双手在空中无措地挥舞,想要触碰,却又被那汹涌的信息素和刺目的血色骇得不敢落下,生怕再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看到了少年眼中那片彻底的死寂和空洞,那是对他、对这个“家”最绝望的控诉和告别!
“药…纱布…对!纱布!药箱!” 瑕凛叶语无伦次,猛地转身,像没头苍蝇一样冲向客厅角落的储物柜,手抖得几乎打不开柜门。他粗暴地翻找着,瓶瓶罐罐被碰倒,发出杂乱的声响。他终于抓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急救药箱,又跌跌撞撞地扑回诉白身边。
“按住…按住这里!爸爸…爸爸帮你止血!” 他颤抖着,声音破碎,撕开一包无菌纱布,试图去按压那道细长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凶险的伤口。他的手指抖得厉害,碰到诉白冰冷皮肤的瞬间,少年猛地瑟缩了一下,涣散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本能的抗拒和更深沉的痛苦。
那抗拒像针一样刺进瑕凛叶心里。他不敢用力,只能徒劳地用纱布轻轻覆盖着伤口边缘,看着洁白的纱布迅速被深红浸染、蔓延。那刺目的红,那失控的信息素,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神经。他抬起头,看着儿子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巨大的恐惧彻底吞噬了他。
“救护车…叫救护车!”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指因为极度的恐慌而痉挛,解锁屏幕的图案划了几次都失败。他急得满头大汗,眼中布满血丝,泪水混合着冷汗狼狈地流下。
“嘟…嘟…嘟…” 忙音!占线!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像死神的嘲笑,一遍遍敲打着瑕凛叶濒临崩溃的神经。
“接电话啊!快接电话啊!!” 他对着手机屏幕绝望地嘶吼,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捏碎那冰冷的塑料外壳。他猛地抬头看向诉白,少年依旧僵硬地站着,身体开始细微地摇晃,眼神涣散,失血和腺体被强行破坏带来的生理冲击正在迅速夺走他的意识,那浓烈的栀子花香里,开始掺杂进一丝衰败的、令人心碎的苦涩气息。
“不…不能睡!诉白!看着我!看着我!” 瑕凛叶丢掉手机,双手紧紧抓住儿子冰冷的手臂,用力摇晃,试图唤醒他逐渐流逝的意识,声音带着泣血的哀求,“爸爸错了!爸爸真的错了!求你…撑住…撑住啊!”
就在这时,老旧的门铃发出刺耳而急促的“叮咚——叮咚——叮咚——!”声,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板!
瑕凛叶像是被电击一般猛地弹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门口,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沉重的门板!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看到门内溢出的浓郁到异常的Omega信息素和瑕凛叶脸上那混合着鲜血、泪水、油污(或许是之前慌乱中蹭到的)和极致恐慌的狼狈神情,经验丰富的他瞬间明白了情况的紧急。
“伤者在哪?腺体受伤?” 急救员语速极快,一步跨入门内,目光锐利地扫向客厅中央那个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
“在…在里面!脖子…脖子后面…” 瑕凛叶语无伦次地指着,让开通道,声音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急救员一眼就看到了诉白后颈那道血痕和空气中失控的信息素流。他迅速上前,动作专业而沉稳,一边示意同伴准备担架,一边快速检查伤口和生命体征。“初步判断腺体受损,信息素失控外泄!立刻止血,准备抑制剂稳定信息素水平!通知医院准备隔离急救室!” 他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同时拿出便携的止血敷料和绷带进行紧急处理。
冰冷的消毒剂气味混合着浓烈的栀子花香,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急救员熟练而轻柔地处理伤口,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与之前瑕凛叶的粗暴无措形成了残酷的对比。看着儿子被专业人员小心翼翼地放上担架,看着那刺目的血色被暂时覆盖,看着那浓烈得令人窒息的信息素被迅速注入的抑制剂稍稍压制……瑕凛叶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才像一根被拉断的弦,骤然松弛下来。巨大的脱力感席卷全身,他双腿一软,背靠着冰冷的门框,缓缓滑坐到地上。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在楼下尖锐地响起,撕破了这栋老居民楼黎明前的死寂。
担架被抬了出去。瑕凛叶挣扎着想要跟上,却被急救员拦了一下:“家属请冷静,我们会全力救治。你先处理一下自己,随后到医院来。” 急救员的目光扫过他沾着血污和灰尘的手,以及那张涕泪横流、失魂落魄的脸。
救护车的后门“砰”地关上,红蓝闪烁的灯光划破灰暗的晨雾,载着那破碎的栀子花香和生命垂危的少年,呼啸着冲向未知的结局。
瑕凛叶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门框。客厅里一片狼藉,翻倒的椅子,散落的试卷,掉落在地板上的美工刀,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带着衰败苦涩余韵的栀子花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一切都像一场噩梦的残骸。
他抬起自己颤抖的双手,那上面还沾着儿子温热的血迹。那抹刺目的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灵魂深处。
“不该生下来…不该生下来…”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迹,留下肮脏的痕迹。那句由他自己亲手掷出的、最恶毒的诅咒,此刻变成了最锋利的回旋镖,将他自己的心剐得鲜血淋漓。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吞噬。
窗外,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然过去,天际泛起一片冰冷的、毫无温度的鱼肚白。这新的一天,以一种无比残酷的方式,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