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业高中高二四班靠窗的位置,空了两天。
赫黎盯着那张空荡荡的课桌,桌角还放着一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字迹清隽工整,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去接杯水。可那杯水,似乎永远也接不回来了。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掏了一把,留下一个空洞洞、灌着冷风的窟窿。三天了。整整三天。诉白的手机永远是无法接通,信息石沉大海。那个总是穿着整齐校服、戴着黑框眼镜、会在生物社暖房里对着蓝色斗鱼低声说话的学长大人,像是人间蒸发。
一开始是焦躁,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座位上坐立不安。接着是愤怒,对那该死的失联咬牙切齿。最后,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断下沉的恐慌。赫黎很少真正害怕什么,逃课打架被教导主任拎着耳朵骂的时候没有,被几个找茬的Alpha堵在巷子里的时候也没有。但现在,这种恐慌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午休铃刚响,赫黎就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狼尾辫的发梢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冲进高二六班,无视其他人诧异的目光,一把抓住正准备去食堂的楠云。
“诉白呢?” 他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属于Alpha的信息素在焦虑下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丝冷冽的松针气息。
楠云被他吓了一跳,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和担忧。他推了推眼镜,避开赫黎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他…他请假了。家里有事。” 语气含糊,眼神闪烁,像是在极力隐瞒什么。
“家里有事?” 赫黎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走廊上几个路过的学生侧目,“什么事能让他三天不来学校?电话也不接?你告诉我!”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楠云被他逼得后退一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赫黎,你别这样…我真的不太清楚。他们班的老师…老师可能知道多一点。” 他匆匆说完,像是怕被继续追问,低头快步从赫黎身边绕开走了。
“操!” 赫黎低咒一声,一拳狠狠砸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指骨传来的钝痛丝毫无法缓解心头的焦灼。楠云的态度像一根刺,扎在他本就绷紧的神经上——诉白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
他转身冲向教师办公室。生物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到赫黎风风火火冲进来,眉头微皱。
“刘老师,诉白学长怎么了?他为什么请假?请多久?” 赫黎连珠炮似的发问,气息不稳。
刘姐放下红笔,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散漫此刻却满脸焦急的Alpha新生,叹了口气:“诉白家里确实出了点急事,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具体原因属于个人隐私,老师不方便多说。赫黎,关心同学是好的,但也要注意分寸,给他一点空间。”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带着师长的安抚,却像一盆冰水浇在赫黎头上。
个人隐私?空间?
这些冠冕堂皇的词像一层厚厚的迷雾,遮住了诉白消失的真相。赫黎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勉强压下转身就走的冲动。他死死盯着刘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在哪?是不是…是不是病了?” 他不敢说出那个最坏的猜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姐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赫黎,回去吧。诉白需要静养。”
静养。
又是静养!
这两个字像魔咒,困得赫黎快要发疯。他像一头彻底失去方向的困兽,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篮球场、小树林、生物社暖房…每一个诉白可能出现的地方都空空荡荡。那条叫黑花的墨西哥黑王蛇盘在恒温箱里,冰冷的竖瞳似乎也在无声地询问。
直到黄昏降临。赫黎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校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孤狼般的落寞。就在他几乎绝望时,眼角余光瞥见马路对面,刘姐提着一个印着医院LOGO的塑料袋,匆匆走进了一家便利店。
医院!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黑暗!赫黎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过马路,无视刺耳的刹车声和司机的怒骂,目标明确——市立第一医院。
医院大厅永远人满为患,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混合着各种药味和隐约的体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环境。赫黎像一头闯入陌生领域的野兽,凭着直觉在迷宫般的走廊里横冲直撞。他拦住一个路过的护士,声音嘶哑急切:“请问,有没有一个叫诉白的病人?Omega,高中生!”
护士被他身上那股焦躁不安的Alpha气息和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皱着眉快速翻看手中的记录板:“抱歉,病人信息不能随意透露。你是家属吗?”
家属?赫黎哑然。他不是。他只是…一个被挡在迷雾之外,快要急疯了的Alpha同学。
“我…我是他同学!很重要的朋友!” 赫黎试图解释,但护士只是公式化地摇头:“非直系亲属不能探视,需要病人或家属同意。请理解。”
理解?他现在只想把这该死的规章制度砸个稀巴烂!赫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冷松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引得附近几个Omega病人不适地皱眉躲开。一个保安警惕地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就在赫黎濒临爆发边缘时,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走廊尽头,靠近开水间的一个身影——瑕凛叶。那个诉白口中严厉、固执、对他生物爱好嗤之以鼻的父亲。他正端着一个廉价的塑料盆,里面放着毛巾和洗漱用品,刚从开水房接了热水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憔悴,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
找到了!
赫黎像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所有的焦灼、担忧、恐惧瞬间化为一股蛮力,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几步就冲到瑕凛叶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几乎将对方笼罩在阴影里。
“诉白在哪?!” 赫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Alpha质问时惯有的强势,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他急切地想要抓住瑕凛叶的胳膊,却又在对方冰冷的目光下硬生生停住。
瑕凛叶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赫黎。他端着盆的手猛地一紧,热水晃荡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也浑然不觉。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到赫黎的瞬间,那里面深沉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迅速被一层厚厚的、坚冰般的警惕和厌恶所覆盖。新仇旧恨瞬间翻涌上来——这个Alpha!就是这个总缠着诉白的Alpha!是他让诉白变得“不稳定”,是他让诉白分了心!甚至…甚至可能就是他那些轻浮的接近,成了压垮诉白的最后一根稻草!瑕凛叶将自己无法承受的自责和痛苦,一部分扭曲地投射到了眼前这个闯入者身上。
“你来干什么?” 瑕凛叶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毒。他侧身想绕过赫黎,仿佛对方是什么肮脏的、避之不及的东西。
“我问你诉白在哪!” 赫黎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横跨一步再次挡住去路,声音也沉了下来,属于Alpha的威压不再掩饰,像无形的浪潮拍向瑕凛叶,“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在医院?!说话!”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路过的病人和家属投来好奇或紧张的目光。
瑕凛叶猛地抬头,死死瞪着赫黎,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和深深的、源自自身创伤的对所有Alpha的不信任。“关你什么事?”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离我儿子远点!滚!” 最后那个“滚”字,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在安静的走廊里异常刺耳。
“他是我学长!” 赫黎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他猛地揪住瑕凛叶的衣领,力道大得让盆里的水又泼洒出来,“他到底怎么样了!告诉我!” 他不在乎眼前这个人是诉白的父亲,他只想知道诉白好不好!那汹涌的冷松信息素如同实质的风暴,冲击着瑕凛叶这个Beta。
“放手!” 瑕凛叶用力挣扎,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屈辱的火焰。他猛地甩开赫黎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带着一种绝望的爆发力。“他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他变成现在这样,你们这些Alpha脱不了干系!” 他语焉不详地嘶吼着,将心中积压的怨毒和恐惧一股脑倾泻出来,“他需要静养!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你!听清楚了吗?尤其是你!滚!别在这里碍事!” 他像护崽的母兽,竖起全身的尖刺,将赫黎视为最大的威胁和祸源。
信息差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赫黎只听到“变成现在这样”、“需要静养”、“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你”。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情况严重…严重到不想见他?是因为他吗?他做错了什么?巨大的恐慌和随之而来的、被彻底排斥的无助感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窒息。愤怒、委屈、担忧、恐惧…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让他英俊的脸庞扭曲起来。
“你他妈把话说清楚!” 赫黎失控地咆哮,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引得更多人侧目,“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口,一种灭顶的自责感几乎将他击垮。
“吵什么吵!这里是医院!” 一个严厉的女声响起,护士长带着两个保安快步走过来,脸色严肃。“家属请保持安静!病人需要休息!这位同学,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们叫校警了!”
保安上前,强硬地隔开了几乎要再次动手的两人。
瑕凛叶趁机端着水盆,看也不看赫黎一眼,像躲避瘟疫一样,快步走向走廊深处那间紧闭的病房门,刷了卡,迅速闪身进去,“咔哒”一声轻响,门被紧紧关上。那扇门,像一道无情的铁幕,将赫黎彻底隔绝在外,也将他所有的疑问、担忧和痛苦,无情地挡在了门外。
赫黎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保安的手还挡在他身前。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冰冷的白色房门,仿佛能看到诉白躺在里面,情况不明,而他被宣判为“最不想见的人”。所有的愤怒和力气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和冰冷彻骨的无助。护士长的警告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最终,他没有再试图冲撞。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颓然地、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走廊冰冷的地砖上。他曲起一条腿,手臂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长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宽阔的肩膀,在压抑的死寂中,无法控制地、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像一头受了重伤、被围困在绝境,连咆哮都失去了力气的野兽。浓烈的、苦涩的冷松气息,失去了平日的清冽,只剩下无尽的焦灼和绝望,无声地弥漫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徒劳地盘旋,冲撞着无形的壁垒。
一门之隔。
病房内光线柔和。诉白刚刚结束了一次短暂而疲惫的心理评估访谈,此刻正陷入一种药物和虚弱带来的浅眠。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后颈包裹着纱布的地方传来隐隐的胀痛。在无意识的边缘,他似乎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熟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松针气息,那气息里裹挟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浓烈到化不开的苦涩和悲伤,像冰冷的针,刺入他混沌的梦境边缘。
他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最终又沉入那片消毒水气味的、空白的睡眠里。对门外咫尺之遥的风暴,对那头因他而濒临疯狂的“困兽”,他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