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时间,流淌得像滴管里的生理盐水,缓慢,粘稠,带着消毒水特有的、挥之不去的冰冷气味。诉白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被单上细小的纹路。后颈的伤口在止痛药的压制下蛰伏着,但那片皮肤下残留的、属于腺体的空洞感,却像一块沉重的铅,沉甸甸地坠在感知的深渊里。心理医生温和的话语还在耳边萦绕,关于创伤,关于接纳,关于重新定义“自我”。他试着去理解,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窗外是医院后巷,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正努力伸展着新绿的嫩叶,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那绿意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床头柜上,瑕凛叶早上带来的保温桶还散发着一点温热食物的余味,旁边是那几支彻底枯萎的栀子花,干瘪的花瓣蜷缩着,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诉白看着它们,又想起父亲离开时那混合着疲惫与某种笨拙努力的眼神。这种改变,陌生得让他心慌,也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思绪漫无边际飘荡时,病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不是护士查房那种干脆的节奏,也不是父亲回来那种带着沉重心事的推门。那叩击声很轻,带着一丝犹豫,甚至…小心翼翼。
诉白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慌乱,猛地抬手拉高了病号服的衣领,粗糙的布料蹭过后颈的纱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却恍若未觉。会是谁?楠云?还是……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缕垂落的、带着蓝色挑染的发梢。接着,是赫黎那张英俊却写满憔悴的脸。他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高大的身影似乎比记忆中单薄了些,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干燥得起了皮。他身上还带着外面早春微寒的空气气息,混合着一股……一股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被消毒水彻底淹没的、属于冷松的凛冽感。
是他。
真的是他。
诉白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血液瞬间冲上脸颊,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苍白。难堪、自卑、恐惧……无数种情绪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紧了他。他不敢看赫黎的眼睛,害怕在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强势的眸子里,看到怜悯,看到失望,看到厌恶,更害怕看到关于那个愚蠢行为的疑问。他像个被当场抓获的逃犯,只想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彻底消失。
赫黎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嘈杂。病房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诉白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赫黎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诉白,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深不见底的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他的视线,几乎是无法控制地,落在了诉白那被高高衣领勉强遮掩、却依然露出边缘白色纱布的后颈上。那目光如同实质的触碰,让诉白浑身一僵,后颈的伤口似乎又灼痛起来。
更让诉白惊恐的事情发生了。当赫黎走近,那几步的距离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诉白屏住呼吸,努力地去感知——没有。什么都没有。曾经让他心烦意乱又莫名安心的、如同冬日森林般清冽强势的冷松信息素,消失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微弱到了极致!像隔着厚厚的、冰冷的玻璃幕墙,他必须极其专注,调动起残存的、迟钝的感官,才能捕捉到一丝丝若有似无的、如同幻觉般的松针气息。那气息不再是包裹性的、带有侵略意味的暖流,而是遥远的、冰冷的、带着苦涩的余烬。
同样,他意识到自己身上那曾经失控喷涌、浓郁得令人窒息的栀子花香,也变得淡薄缥缈,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这片信息素的荒原,这种感官上的“静默”,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却无比坚实的壁垒。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陌生。他们像站在广袤无声的雪原两端,失去了唯一的联络方式,只剩下心跳在各自孤寂的胸腔里徒劳地回响。
赫黎显然也感受到了。诉白信息素的微弱程度让他心惊,那几乎等同于生命力的流逝。他眼底的痛色更深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强行咽下了所有冲到嘴边的疑问和咆哮。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那双总是带着点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克制。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疼不疼”,甚至没有试图靠近病床。他只是沉默地走到床头柜前,将一直拎在手里的东西轻轻放下。那是一个小小的、朴素的白色塑料花盆,里面栽着一株生机勃勃的绿萝。翠绿的、心形的叶片舒展着,在消毒水弥漫的空间里,倔强地透出一股盎然的生命力。绿萝旁边,还有一本包着牛皮纸书皮的厚书,书脊上印着烫金的字——《海洋生物图鉴·深海卷》。
“……路过花店,看着挺精神的,就买了。”赫黎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诉白苍白的脸,语气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有点结巴,“书…楠云说你之前提过想看这本。不知道…你现在看不看得进去。” 他笨拙地解释着,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却掩不住那丝紧绷的沙哑。他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扫过诉白后颈的纱布,那眼神里的心疼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他死死地压制住,只余下小心翼翼的克制。
诉白怔怔地看着那盆绿萝。鲜活的绿意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又看向那本图鉴。深海卷……他确实在生物社闲聊时提过一次。赫黎……他竟然记得?在经历了那样的冲突,被父亲那样驱赶之后,他带来的不是质问,不是愤怒,而是这样……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关怀?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诉白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微微颤抖的手指,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艰难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般挤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嘶哑,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
“你……”赫黎似乎想问他感觉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更安全的,“……还好吗?” 他问得极其谨慎,仿佛怕触碰到什么看不见的伤口。
诉白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下巴,从喉咙深处挤出更轻的一个字:“……嗯。”
又是沉默。尴尬在信息素的静默中无声蔓延。赫黎有些不自在地抬手,用指节蹭了蹭鼻尖——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黑花……挺好的。楠云隔天去暖房喂它,那家伙胃口一点没减,还胖了点。” 他试图找点轻松的话题,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生物社……刘老师说暂时由楠云代管,等你回去。标本室新到了一批蝴蝶,楠云说等你好了再一起整理。” 他絮絮地说着学校的琐事,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像在描述一个遥远而安稳的世界。
诉白安静地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黑花,楠云,生物社,标本室——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他空洞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他紧绷的肩线,在赫黎刻意营造的、关于日常的平淡叙述中,极其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一丝丝。他甚至微微抬起了头,虽然目光依旧低垂,落在被单上,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逃避姿态。
“……你,”诉白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带着迟疑,“……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楠云?老师?还是……
赫黎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问这个。他避开了与瑕凛叶那场激烈冲突的所有细节,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找不到你,问了楠云。他不清楚,又问了刘老师……才知道你住院了。” 他省略了过程里的疯狂、绝望和走廊上那场屈辱的对峙,只给出了一个结果。他不想给诉白增添任何负担。
“哦……”诉白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心底却悄然松了口气。不是父亲告诉他的就好……如果让赫黎知道父亲那些刻薄的阻拦和指控……他不敢想。
就在这微弱的、小心翼翼的交流似乎找到一丝熟悉的节奏,病房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也稍稍缓和了那么一丁点时——
“咔哒。”
病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瑕凛叶回来了。他手里拿着几张缴费单据,脸上的疲惫在看到赫黎的瞬间,如同被寒流冻结,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凝出实质寒霜的怒意和戒备!他周身那属于Beta的、没有信息素的压迫感,此刻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谁让你进来的?!” 瑕凛叶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锐利地劈开病房里刚刚凝聚起来的那一点点脆弱暖意。他大步走进来,目光如鹰隼般死死攫住赫黎,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直接横亘在病床和赫黎之间,用身体将两人隔开。
病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诉白的心猛地一沉,刚刚放松一点的神经再次绷紧。他看到赫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在看向瑕凛叶时,瞬间燃起了冰冷的、压抑的火焰,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探视时间到了。”瑕凛叶不再看赫黎,而是转向诉白,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但那平稳下是压抑的怒火和不容置疑,“你需要休息,医生说了不能情绪激动。” 最后那句话,像是解释,更像是针对赫黎的警告。
赫黎死死地盯着瑕凛叶的后背,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那浓烈的、带着强烈攻击性的冷松信息素几乎要失控地爆发出来,却在即将冲破束缚的刹那,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回。他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诉白面前失控。
最终,赫黎的目光越过瑕凛叶紧绷的肩膀,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诉白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诉白无法解读也无法承受的情绪——担忧,心疼,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被强行阻断的、无言的千言万语。像一头被迫离开受伤伴侣的狼,眼中是受伤的凶悍和深沉的眷恋。
“……好好休息。” 赫黎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他不再看瑕凛叶,甚至没有再说话,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狼尾辫的发梢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而孤绝的弧线。他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阵裹挟着室外寒意的风,和一股浓烈到极致、却又被强行压抑的、苦涩的冷松气息,在病房里短暂地盘旋、冲撞,然后被涌入的消毒水气味迅速吞噬。
门“砰”地一声被带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也隔绝了那点刚刚燃起就被掐灭的微弱暖意。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消毒水的冰冷气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诉白僵坐在病床上,指尖冰凉。他看着父亲紧绷的后背,看着那扇紧闭的、隔绝了赫黎的门,看着床头柜上那盆兀自鲜绿、却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的绿萝……后颈的伤口在寂静中重新传来清晰的、一跳一跳的胀痛。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将脸埋进了冰冷的掌心。那盆小小的绿意,那本厚重的图鉴,还有赫黎离去前那深深的一瞥,像冰冷的烙印,烫在他信息素静默的荒原上,留下的是更深的空洞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