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通知单轻飘飘地落在诉白手里,纸页边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主治医生姓陈,是个面容和蔼但眼神锐利的中年Beta女性。她一边收拾听诊器,一边用平稳却不容置疑的语调对站在病床旁的瑕凛叶做最后的交代。
“腺体功能损伤是永久性的,这点你们必须明确。这不是感冒发烧,没有痊愈一说。” 陈医生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瑕凛叶紧绷的脸上,“他的信息素水平会长期维持在低位,对外界信息素感知钝化,自身信息素释放也会变得微弱且不稳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生理平衡比普通Omega更脆弱,更容易受到外界刺激的影响,尤其是——情绪压力。”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诊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诉白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瑕凛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情绪波动,尤其是高强度、持续性的负面情绪,” 陈医生的语气加重,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瑕凛叶的神经上,“会直接冲击他本就不稳定的内分泌系统,加剧信息素紊乱。轻则引发持续低热、腺体胀痛、情绪低落,重则……” 她翻开一份打印好的数据报告,指尖点在一行加粗的统计结论上,“……这是近五年本市类似腺体损伤患者的追踪数据。高压环境下,出现严重抑郁、自毁行为倾向甚至……的比例,远高于普通Omega群体。是远高于,瑕先生。”
“您希望他活着,” 陈医生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开瑕凛叶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还是按您规划的、那条不容偏离的路,走向毁灭?”
诊室里死寂一片。诉白攥紧了手中的出院单,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呻吟。他低着头,不敢看父亲此刻的表情,只听到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紧接着是某种硬物被用力挤压变形的声音——是瑕凛叶手里那张被他捏成一团的缴费单,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瑕凛叶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涩嘶哑、几乎破碎的音节:“……我……该怎么做?” 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强硬和控制,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击碎后的茫然和……认输般的疲惫。他第一次,在这个代表权威的医生面前,低下了他固执的头颅。
陈医生脸上的严肃稍缓,但语气依旧郑重:“给他空间,物理上的和心理上的。降低你的期待值,尤其是学业上的。他的身体需要时间适应新的平衡,精神更需要喘息。记住,他活着,健康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是底线。”
回家的路,笼罩在一层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出租车内空间狭小,弥漫着一股陈年座套和廉价香薰混合的怪异气味。诉白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靠在后座车窗边。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初春的阳光透过蒙尘的车窗玻璃,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后颈处,厚重的纱布已经换成了更小、更隐蔽的敷贴,但那种皮肤被切开又缝合过的异样感,以及腺体深处挥之不去的、空洞的钝痛,依旧清晰。
瑕凛叶坐在他旁边,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石雕。他的目光直视着前方司机的椅背,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车流噪音。诉白能感觉到父亲几次侧过头,似乎想说什么,视线落在他后颈的敷贴上,又迅速移开。那欲言又止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训斥都更让人坐立不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诉白吞没时,瑕凛叶突然动了。他没有看诉白,只是动作有些僵硬地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摸出一个扁平的纸盒,生硬地、几乎是“啪”地一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座椅上。
诉白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盒子上。
不是他熟悉的、常用的那种普通抑制剂包装。
纸盒是柔和的浅蓝色,上面印着简洁的银色字体:【安息香醛复合缓释剂——专为低信息素水平Omega设计】。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有效稳定情绪,舒缓信息素紊乱症状。
诉白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瑕凛叶。
父亲依旧没有看他,侧脸线条僵硬,耳根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他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举动,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这是……父亲买的?
专门为他这种……“残缺”的Omega准备的抑制剂?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瞬间攫住了诉白的心脏。震惊?荒谬?还是……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带着苦涩的触动?十七年来,瑕凛叶用尽一切方法试图抹去他Omega的身份,强迫他像一个Beta,甚至像一个Alpha那样去生活。而现在,这盒静静躺在座椅上的、指向性如此明确的抑制剂,像一个无声的、迟来的、甚至带着点狼狈的宣告——他承认了。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儿子,就是一个Omega,一个需要特殊照料的、脆弱的Omega。
诉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去碰那个盒子。他只是重新低下头,将视线投向窗外不断流逝的街景。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盒新抑制剂的存在,像一个突兀的、不合时宜的坐标,标注着某种关系的转折点,但这转折带来的并非暖流,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不知如何应对的茫然。
推开家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旧书、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父亲烟草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明明是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此刻却显得异常陌生。客厅里的一切似乎都没变,但诉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瑕凛叶将诉白的背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目光却始终游离,不敢与诉白对视:“……期中考试,快到了。”
诉白的心本能地一沉,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又要开始了。那些关于排名、关于A大、关于物理的紧箍咒……
“尽力就行。” 瑕凛叶飞快地吐出这四个字,语速快得像要摆脱什么烫手的东西,“身体…身体最重要。”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某个极其艰难的任务,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地朝厨房走去,脚步甚至有些踉跄。转身的刹那,他宽大的袖口不经意间扫到了诉白书桌一角那个简易的木质标本盒。
“哐啷——”
标本盒应声翻倒,摔落在地。盒盖弹开,里面精心收集、压平的几片梧桐叶、银杏叶和一枚小小的、闪着虹彩的蓝闪蝶翅膀标本,散落在地板上,像被惊扰的蝶梦。
诉白的心猛地揪紧。那是他高一时花了不少心思做的。他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父亲暴怒的斥责——“乱七八糟的东西!”“占地方!”“心思都用在这上面,难怪物理考不好!”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并未降临。
瑕凛叶的脚步顿住了。他背对着诉白,肩膀僵硬地耸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嗒…嗒…嗒…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接着,在诉白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瑕凛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蹲下身,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因为常年工作而略显粗糙的手,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一片、一片地将散落的树叶和那枚脆弱的蝶翼捡拾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偶尔会笨拙地碰到旁边地板的灰尘,但他没有在意,只是专注地将那些被他不小心碰落的、属于儿子的“珍宝”,重新放回标本盒里。他甚至尝试着将那片蓝闪蝶的翅膀碎片,按照原来的位置轻轻摆好,尽管那动作生疏得像个第一次接触精密仪器的孩童。
他始终低着头,宽厚的背脊对着诉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和……狼狈。做完这一切,他将标本盒轻轻放回书桌一角,依旧没有看诉白一眼,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走进了厨房,关上了门。里面很快传来水龙头被拧开放大的水流声,像是在掩盖什么。
诉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看着书桌上那个被父亲笨拙复原的标本盒,看着里面静静躺着的叶子和蝶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紧握着的、那盒浅蓝色的新型抑制剂。后颈敷贴下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心脏的位置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酸胀的陌生感。
夜幕降临。
家里安静得可怕。瑕凛叶早早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诉白也回到了自己那个狭小的房间。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他习惯性地伸手,想去反锁房门——这是多年来养成的、在父亲高压下寻求一丝安全感的本能动作。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门锁旋钮时,他愣住了。
锁舌转动的声音异常顺畅,带着一种崭新的、润滑良好的轻快感。不再是过去那种需要费些力气、有时还会卡住的滞涩感。他拧动旋钮,锁舌无声而精准地弹出,牢牢地卡入门框的锁孔中,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咔哒”一声。
门,锁好了。
轻而易举,无比顺畅。
诉白的手指停留在冰冷的金属旋钮上,指尖传来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他怔怔地看着那扇被自己轻易锁上的门,又回头看了看窗外那道冰冷的光带。黑暗中,他缓缓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盆赫黎带来的绿萝在夜色中依然舒展着鲜绿的叶片,旁边是那本厚重的《海洋生物图鉴·深海卷》,还有那盒浅蓝色的、棱角分明的抑制剂盒子。
父亲的沉默,笨拙的弯腰,崭新的门锁……
赫黎的绿萝,图鉴,还有那离去前深深的一瞥……
腺体的空洞,信息素的静默,以及未来那条布满未知迷雾的路……
所有的一切,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脚踝,将他围困在这片名为“归途”的、布满暗礁的孤岛之上。那扇修好的门锁,隔绝了父亲,却也像一道崭新的、不知通往何方的门,在他面前沉重地开启。门后,是无边的寂静与等待摸索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