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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星火微明

诉说黎明

医生强硬的“暂停令”如同赦免,却也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将他困在这套弥漫着陈旧与沉默气息的公寓里。休养的日子,时间被拉得漫长而粘稠。书本摊在膝头,公式和单词像一群难以捕捉的飞虫,在眼前嗡嗡作响,却落不进心底。后颈敷贴下的腺体,像个沉睡的火山口,偶尔传来一阵闷闷的、提醒着残缺存在的胀痛。

每天下午四点左右,窗外会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楼下市声淹没的衣料摩擦声。很准时,如同某种隐秘的仪式。诉白会放下书,走到窗边,轻轻拨开厚重的窗帘一角。

楼下狭窄的后阳台,紧挨着邻居家爬山虎覆盖的墙壁。赫黎的身影会出现在那里。他动作敏捷得像只野猫,避开锈蚀的栏杆和不稳的花盆,无声无息地落地。发梢扫过肩头,带着室外的微尘和初春傍晚的凉意。他从不试图敲窗,只是走到那扇落了些灰的玻璃门前,从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窗台内侧干燥的地方。

诉白隔着玻璃,看着赫黎的动作。少年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侧脸线条在昏昧的光线下显得异常专注。他放好东西,有时会停顿几秒,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玻璃,留下几道模糊的水痕。然后,他会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玻璃和窗帘的缝隙,直直地投向诉白所在的方向。那双总是带着点张扬或戏谑的眼睛里,此刻沉淀着一种沉甸甸的、诉白无法完全解读的专注和……担忧。他看不到诉白,但他知道他在那里。

几秒后,赫黎会利落地转身,再次攀上栏杆,身影迅速消失在隔壁院墙的阴影里。来去如风,不留痕迹,只有窗台上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证明他来过。

诉白拉开玻璃门,拿起那个还带着少年体温的纸袋。里面是工整的课堂笔记,物理的受力分析图清晰详尽,生物的细胞结构图旁甚至有小小的、标注着“重点”的箭头。笔记的纸张间,总是夹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一片压得极薄、脉络清晰的枯叶(通常是栀子花的叶子,尽管早已失去了芬芳),或者一张小小的、用圆珠笔涂鸦的纸片,上面画着一条歪歪扭扭、吐着信子、脑袋特别大的墨西哥黑王蛇,旁边潦草地写着两个字:「黑花,胖了。」 笨拙又固执地维系着那个他无法踏足的世界与这里的联系。

这些沉默的馈赠,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诉白信息素静默的荒原上,激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他摩挲着纸上熟悉的字迹,看着那条丑萌的黑花,后颈的胀痛似乎都减轻了些许。然而,每一次,当他准备关上玻璃门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瞥向客厅的方向——那扇紧闭的、属于父亲卧室的门。一种无形的压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这点微弱的暖意。

这天晚上,夜色格外浓重,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城市霓虹的微光在天幕上涂抹出一片混沌的暗红。诉白刚收好赫黎送来的笔记(今天夹的是一片形状奇特的银杏叶),准备拉上窗帘。

突然——

“唰啦——!”

客厅通往阳台的厚重绒布窗帘被猛地拉开!力道之大,带起一阵小小的气流。

诉白的心脏骤然停跳,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他僵在原地,指尖还捏着窗帘的边缘,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像。

阳台玻璃门外,正准备离开的赫黎也猛地顿住,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嗅到危险的野兽。他倏然转身,发尾在空中甩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眼神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变得冰冷而充满攻击性,肌肉紧绷,几乎摆出防御的姿态。冷冽的松针气息隔着玻璃门都似乎能感受到那蓄势待发的张力。

拉开窗帘的,是瑕凛叶。

他穿着洗旧的灰色家居服,站在客厅与阳台的交界处,背对着室内昏暗的光线,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镜片在窗外微弱光线的反射下,闪过两点冰冷的寒芒。

空气凝固了。阳台狭窄的空间里,三个身影隔着冰冷的玻璃门,形成了一个诡异而脆弱的三角。赫黎紧绷如弓,诉白僵立如冰,瑕凛叶则像一尊沉默的、散发着无形寒气的界碑。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只剩下各自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就在赫黎喉结滚动,似乎要开口质问时,瑕凛叶动了。他没有看赫黎,也没有看诉白,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向旁边的餐桌。片刻后,他端着一个普通的玻璃杯走了回来。杯口袅袅升起白色的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迅速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瑕凛叶伸出手,将那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放在了窗台内侧,紧挨着赫黎刚放下的文件袋。杯底与窗台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进来坐。” 瑕凛叶的声音干涩异常,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头,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别扭和……疲惫。他没有看赫黎,目光落在那杯牛奶氤氲的热气上,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

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赫黎紧绷的身体明显一滞,眼中的攻击性被巨大的错愕取代。他看看那杯突兀出现的牛奶,又看看阴影中瑕凛叶模糊的侧脸,最后目光投向玻璃门内僵立着的诉白,眉头紧紧锁起,充满了不解和警惕。

诉白也同样震惊。他看着那杯牛奶,又看看父亲在阴影中显得异常疲惫和佝偻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最终还是赫黎先动了。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但眼神依旧警惕。他沉默地拉开那扇从未对他敞开过的阳台玻璃门,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空气,走进了温暖的客厅。他没有走向沙发,只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像一个随时准备撤离的闯入者。

瑕凛叶也没有再邀请他坐下。他自己拖过一张旧木椅,在餐桌旁坐下,背对着阳台的方向,也背对着诉白。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昏暗的壁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沉默再次降临,比在阳台时更加沉重粘稠。只有那杯牛奶的热气,还在固执地向上飘散。

不知过了多久,瑕凛叶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沙哑和空洞,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墙壁倾诉:

“我恨的……从来不是Omega。”

这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诉白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

瑕凛叶停顿了很久,久到诉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端起桌上自己那杯早已冷掉的茶,喝了一口,喉结艰难地滚动。

“我恨的是……是当年那个强行‘标记’了我的人。” “标记”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屈辱感,“一个Alpha……姓诉。”

“诉”字出口的瞬间,诉白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想起医院那个混乱绝望的黎明前,父亲卧室门缝里弥漫出的、那股陈旧腐朽的绝望气息,想起自己脑海中闪过的、属于父亲的、冰冷印刷车间里的碎片……那个带着某种烈酒信息素的Alpha!那个毁掉父亲人生的Alpha!他姓诉?!和自己那个下落不明、只存在于父亲恨意中的“父亲”一样的姓氏?!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莫名的寒意瞬间攫住了诉白,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门框。他从未想过,父亲对Alpha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憎恨,对Omega身份的极力排斥,其根源竟然……竟然是这样!他竟然和自己一样,是暴力的受害者!只是方式不同,结局却同样惨烈!

赫黎靠在墙边的身体也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看着瑕凛叶那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和苍老的背影,又看向脸色惨白、扶着门框摇摇欲坠的诉白,眼中翻涌着震惊、了然,以及一丝深沉的复杂情绪。他终于明白了那道横亘在面前的、名为父亲的冰冷高墙,其基石是什么——是另一道更深的、早已腐烂的伤口。

客厅里只剩下瑕凛叶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个姓氏,此刻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破旧玩偶。他没有再说细节,那杯被他握在手中、早已冷透的茶,杯壁凝结的水珠沿着他的指缝滑落,像无声的泪。

又是漫长的沉默。

这次打破沉默的是瑕凛叶。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维持的、生硬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刻板:

“以后……周末下午,你可以过来。” 他指的是赫黎,“诉白你看你学弟什么不会……可以教他一下。” 他艰难地吐出“教”这个字,仿佛承认赫黎有某种价值是对他信念的背叛。

“客厅门……必须开着。”

“还有,” 他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诉白苍白的脸,又迅速移开,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评估的物品,“生物社……可以继续去。但是,期末考试,年级排名,不能掉出前三十。”

这生硬的、带着条件的“许可”,像一份扭曲的和平条约,充满了不情不愿和无可奈何的妥协。它划定了新的界限,圈出了一片极其有限的、带着监视的自由。

赫黎看着瑕凛叶,又看看诉白,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他知道,这已经是这道伤痕累累的高墙,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转身,走向那扇开着的阳台门。室外的冷风瞬间灌入,吹散了室内那点稀薄的热气。

就在赫黎的一只脚即将踏出阳台时。

“赫黎。”

一个极其轻微、带着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响起。

赫黎猛地顿住脚步,回头。

是诉白。他不知何时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站直了身体。他依旧苍白,依旧瘦弱,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着赫黎的身影,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残留的痛楚,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着想要表达的东西。

在赫黎和瑕凛叶同时投来的目光中,诉白向前迈了一小步。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疑,却异常坚定地,抓住了赫黎正要收回的手腕。

少年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那触感,隔着薄薄的校服袖子,清晰地传递到赫黎的皮肤上。

没有信息素的共鸣,没有心照不宣的悸动。

只有皮肤真实的、带着凉意的触碰,和指尖下赫黎手腕处清晰有力的脉搏跳动。

“……谢谢。” 诉白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夜里。这是他腺体损伤后,第一次主动触碰赫黎,第一次清晰地说出这两个字。不是为了笔记,不是为了绿萝,而是为了此刻,为了这道被艰难撬开的缝隙,为了这片在废墟之上、由星火勉强照亮的、名为“可能”的微光。

赫黎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手腕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和那轻如叹息的道谢,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穿了他所有的防备和克制。他反手,用自己温热得有些发烫的掌心,极其短暂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诉白冰冷的手指。没有言语,只有掌心瞬间传递的温度和力量,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的、几乎要溢出的复杂光芒。

随即,他迅速松开手,转身,高大的身影利落地翻过阳台栏杆,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诉白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赫黎掌心那转瞬即逝的滚烫触感。他慢慢收回手,蜷起手指,仿佛要将那点微弱的暖意攥进掌心。

客厅里,瑕凛叶依旧背对着他,坐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杯牛奶已经不再冒热气,在窗台上凝出一圈白色的奶皮。父亲佝偻的背影,在诉白此刻的眼中,不再仅仅是一道冰冷的高墙,更像一座沉默的、布满裂痕的纪念碑,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暴力碾碎的过往。

夜风吹动未关严的阳台窗帘,发出轻微的声响。三方星火,在这片名为“家”的废墟上,以各自扭曲的姿态,艰难地维系着一丝微明。前路依旧荆棘密布,但那道被血与泪浸透的高墙,终究是被撕开了一道缝隙。光,艰难地透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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