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晨光,透过半旧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投射在诉白的书桌上。光线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无声游弋的微生物。书桌一角,那盆绿萝叶片舒展,在光线下脉络清晰,绿得生机勃勃。
诉白埋首于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中。期中考试的暂停令并未让他完全松懈,反而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悬在身后。生物落下的部分,他靠着楠云送来的笔记和自己扎实的底子,已经补得七七八八。那些细胞结构、遗传图谱,于他而言如同熟悉的老友,多看几遍,再做些题,脉络便清晰起来。然而物理……那些复杂的电路图和磁场叠加的受力分析,依旧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眉心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凌乱的线条。
后颈处,敷贴早已揭去,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微微凸起的细长疤痕,像一条沉睡的幼蛇。指腹轻轻拂过,只有一点点异样的、不同于周围皮肤的光滑感,以及偶尔在天气变化或情绪波动时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酸胀。腺体的空洞感依然存在,信息素的静默也如影随形,但至少,那撕裂般的剧痛已远去,身体在缓慢地、笨拙地适应着新的平衡。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他自己清浅的呼吸。瑕凛叶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处理些工作上的事情。家里只剩下他一人,这种空旷的宁静,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却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源自习惯的紧绷。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诉白笔尖一顿。这个时间……父亲回来了?他放下笔,起身走向玄关。透过猫眼向外望去,楼道里光线充足,映出的却不是父亲那张严肃疲惫的脸。
门外站着的,是赫黎。
少年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耳廓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另一只手……正捏着一本厚厚的、封面印着DNA双螺旋结构的高一生物必修课本,还有一叠装订好的习题资料。
诉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父亲那天在阳台,生硬地允许了赫黎“周末下午可以来”。他以为那只是父亲在医生压力和心理冲击下的权宜妥协,甚至带着点讽刺的意味。没想到……赫黎竟然真的来了?
他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悸动,拉开了门。
“你还真来啊?” 诉白的语气带着点惊讶,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的无奈,镜片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门口的赫黎。
赫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弧度,拖着长音:“嗯哼~” 他晃了晃手里的生物书,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怎么?学长不欢迎?”
“找我干嘛?” 诉白侧身让开通道,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课本和资料上。那厚度,那认真装订的样子,不像临时起意。
赫黎大大方方地走进玄关,带着一身室外的清新微凉气息。他换上门口那双显然是诉白备用的拖鞋,一边往里走一边理所当然地说:“学长啊,您行行好,教教我生物呗?” 他晃了晃手里的书,一脸“我很好学”的表情,“高一的这点玩意儿,对您这种高二生物社扛把子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诉白看着他浮夸的表演,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终没忍住,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是从眼底泄露出来,轻轻“呵”了一声。这家伙……借口找得真够拙劣的。高一生物?多看多背多写不就是了?
不过,看着他手里那本确实被翻得有些旧、页脚还折了几处的生物书,还有那叠写满了笔记和红笔订正的习题资料……诉白知道,这家伙至少做足了“表面功夫”,不是纯粹来捣乱的。
“行吧,” 诉白无奈地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房间,“进来吧,哪不会告诉我。” 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少了以往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赫黎眼睛一亮,立刻像得到许可的小狗,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诉白的“领地”。房间透着一股属于主人的严谨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诉白本身的、极其微弱的栀子花余韵,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赫黎贪婪地、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捕捉那缕几乎消弭于无形的熟悉气息,却只余下一点极淡的、如同幻觉般的清甜。
诉白拉过书桌旁另一张椅子放在自己座位旁边:“坐。” 他自己则坐回原位,将物理习题册推到一边,腾出位置。
赫黎依言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脚边,把生物书和习题资料摊开在书桌上。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个画着复杂细胞器结构图的地方:“喏,就这个,线粒体和叶绿体的功能对比,还有那个该死的ATP循环,总记混。还有后面这个基因表达的调控,什么启动子、增强子的,跟天书似的。” 他皱着眉,手指在书页上点着,语气是真实的苦恼,倒不全是装的。
诉白凑近了些,目光落在赫黎指着的知识点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赫黎能清晰地看到诉白低垂的眼睫,和镜片后专注的眼神。他闻不到诉白的信息素,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属于少年本身的、干净的皂角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药味(可能是疤痕护理的药膏)。诉白后颈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他低头时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赫黎的视线里,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赫黎的心猛地一缩,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书页上。
“这里,” 诉白清冽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赫黎的思绪。他的手指点在线粒体的结构图上,指尖干净修长,“线粒体是细胞的‘动力工厂’,主要负责有氧呼吸,产生ATP,为细胞活动提供能量。核心是内膜上的电子传递链和ATP合成酶复合体……” 他的讲解清晰、简洁,没有多余的废话,逻辑严密得像在拆解一台精密的仪器。他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快速地画出简图,标注关键点。
赫黎收敛心神,努力跟上他的思路。不得不承认,诉白讲题的方式很舒服,直击要害,化繁为简。他提出的几个疑问,诉白也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理解上的偏差。
“至于基因表达调控,” 诉白翻到另一页,语气依旧平稳,“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复杂的开关系统。启动子就像电源开关,RNA聚合酶结合上去,转录才能启动。增强子呢,就像是放大器,离得远也能增强开关的效果……” 他用了一个简单的比喻,让抽象的概念瞬间形象起来。
赫黎恍然大悟:“哦!这么说就明白了!我之前死记硬背那些名词,根本串不起来!” 他兴奋地用笔在书上划拉着,蓝色的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正好落在书桌一角,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书页翻动的轻响,以及偶尔响起的、赫黎恍然大悟的轻呼或诉白平静的解答,构成了房间里唯一的旋律。时间在专注的讲解与倾听中悄然流逝。
赫黎带来的那叠习题资料,难度明显超出了高一的范围,甚至有些高二的拓展内容。诉白很快看出来了,但他没有点破。他拿起红笔,开始批改赫黎昨晚自己做的部分。赫黎的字迹不算工整,带着点张狂的劲头,但解题思路却意外地清晰,有些地方甚至用了非常规但巧妙的方法。
“这道遗传题,” 诉白指着其中一道被赫黎解出来的难题,“你的思路是对的,用了基因互作的排除法,跳过了繁琐的计算,很聪明。” 他毫不吝啬地给出了肯定,笔尖在赫黎的答案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赫黎的耳朵尖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运气好,蒙的。”
“蒙?” 诉白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这种思路,可蒙不出来。” 那笑意很淡,像初春湖面漾开的第一圈涟漪,却清晰地落进了赫黎的眼底。
赫黎的心跳,在那个瞬间,漏跳了一拍。不是为了信息素的吸引,而是为了那抹纯粹因为他的“聪明”而流露的、毫无防备的、真实的赞许笑意。在信息素静默的荒原上,这样的笑容,比任何浓郁的花香都更让他心悸。
“这里错了,” 诉白的目光移到另一道题,红笔点在一个推导步骤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能量传递效率的计算,你忽略了食物链环节的能量损耗公式。应该是10%-20%,不是直接相乘。”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起来。
赫黎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屏住呼吸看着诉白在纸上写下一个个清晰的公式。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他专注解题的样子,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圣洁的光芒。赫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草稿纸移到诉白的侧脸,再滑落到他随着书写而微微滑动的喉结,最后定格在他后颈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上。
疤痕很细,颜色也浅了,但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依然清晰可辨。赫黎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那天在病房里闻到的、失控喷涌的栀子花香,想起那道刺目的血痕,想起诉白空洞的眼神……一股尖锐的痛楚和强烈的保护欲瞬间攫住了他。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看懂了吗?” 诉白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抬起头,正好撞上赫黎来不及收回的、复杂而深沉的目光。那目光里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让诉白微微一怔。
赫黎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翻腾的情绪,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懂了。” 他拿起笔,掩饰性地在错题旁开始订正。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阳光悄然移动,从书桌的一角爬到了赫黎的手臂上。温暖的光线里,两人并肩而坐,距离不远不近。没有信息素的牵引,没有刻意的靠近,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带着知识流动感的宁静。
诉白看着赫黎专注订正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偶尔因为想通一个点而舒展的眉宇。窗台上的绿萝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他后颈的疤痕在温暖的空气里,似乎也只剩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存在感。
这一刻,在这间被阳光和书本占据的安静房间里,那些沉重的过往、信息素的缺失、父亲冰冷的阴影,似乎都被暂时地、温柔地隔绝在了门外。只有眼前这道需要攻克的生物题,和身边这个带着笨拙借口闯进来的少年,是真实而清晰的。
静室微澜,波澜不惊,却悄然漫过了心防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