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生物社暖房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扑面而来的温暖湿气里,混合着泥土、植物蒸腾的水汽,以及各种小动物特有的、微弱而混杂的气息。这本是诉白最能感到安宁和归属的地方,如同第二个家。然而今天,当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暖房内原本细碎的交谈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低了下去。
几道目光从不同的角落投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几个平时还算熟悉的社员,原本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诉白进来,目光飞快地在他身上扫过,尤其在他后颈那道已经淡化却依然可见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照不宣的意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和冷凝。
诉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暖房,将那些躲闪的视线和骤然压低的声音尽收眼底。他扶了扶眼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走向自己惯常的位置。
“社长。”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楠云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的微笑,将一份整理好的实验记录递给他,“这是上周你不在时,大家观察水培植物生长速率的记录,我都汇总好了。” 他的态度自然亲切,仿佛暖房里那微妙的氛围并不存在。
“谢谢。” 诉白接过记录,声音平稳,目光落在楠云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然而,暖房的角落里,那刻意压低的议论并未停止。
“……真的有点感觉不到他的信息素了……”
“听说腺体有点废了,那还算Omega吗?感觉怪怪的……”
“嘘!小声点!不过……确实不一样了。”
声音不大,却像细密的针,精准地刺向诉白努力维持的平静。他握着记录本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后颈的疤痕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生理的,而是心理上的灼烧感。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记录上,视线却有些难以聚焦。
就在这时——
“呵。”
一声清晰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嗤从门口传来。
赫黎斜倚在暖房的门框上,不知何时来的。他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装着黑花的黑色保温箱。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的冰冷戾气。他显然是听到了那些议论。
“不是真正的Omega?” 赫黎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穿透了暖房的空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迈步走了进来,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锐利地扫过刚才议论的那几个Omega社员。“你们懂个屁!”
被点名的几人脸色瞬间涨红,又变得煞白。一个胆子稍大的Omega梗着脖子,强撑着回嘴:“我们…我们只是陈述事实!他现在就是……”
“事实?” 赫黎猛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寒潭,“事实就是,你们这群连基础代谢速率都能算错的‘完整’Omega,加起来连他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他的话语刻薄又直接,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对方脸上。浓烈的、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冷松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虽然强度远不如前,但那凛冽的寒意依旧让在场的几个Omega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被当众羞辱的Omega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上前一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其他几个社员也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楠云脸色一变,立刻上前试图打圆场:“别冲动!赫黎,你也冷静点!社长他……”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诉白放下了手中的记录本。他转过身,没有看那些愤怒的社员,也没有看一脸戾气的赫黎,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清晰地响起:“够了啊,别吵了,等会老师来了又要讲。” 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暖房里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诉白没有理会那些视线,他走到赫黎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保温箱上:“你蛇该喂了?”
赫黎眼中的戾气微微一滞,看着诉白平静的脸,那股翻腾的怒火像是被强行摁了下去,但紧绷的下颌线依旧显示着他的余怒未消。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诉白点了点头,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冲突从未发生。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语气平淡地交代:“暖房西区温度偏高,爬宠箱通风口注意调整。”
赫黎没说话,拎着保温箱,径直走向暖房西区他惯常放置黑花的地方。然而,他脚步一转,没有走向角落,反而将保温箱放在了……紧挨着诉白鱼缸的那张实验桌上。
“咚!” 保温箱落桌,发出一声闷响。
黑花似乎被惊动,保温箱内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诉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即便知道黑花被关在箱子里,即便他已经努力克服,对蛇类那种源自本能的、根深蒂固的恐惧感,在看到那个紧挨着自己“爱鱼”的黑色箱子时,依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肌肉瞬间绷紧,指尖冰凉。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个箱子,假装专注于手中的植物记录,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的紧张。
赫黎注意到了诉白瞬间的僵硬和苍白,但他没有移开保温箱,反而慢条斯理地打开了保温箱顶部的透气盖。黑花那漆黑的、带着黄色环纹的蛇身盘踞在保温垫上,冰冷的竖瞳在暖房的光线下幽幽闪烁。
“赫黎……” 楠云小声提醒着赫黎。“社长他怕蛇开来着,你忘了?”
赫黎双手抱胸,靠在桌边,嘴角带着一丝混不吝的弧度,眼神却冰冷地扫过远处那几个脸色发白的Omega社员,意有所指:“怎么?碍着谁了?” 他的语气充满挑衅。
“你!” 楠云气得脸色发白,他转向诉白,语气急切,“社长……”
诉白深吸了一口气。他放下记录本,绕过挡在身前的楠云,走到放着鱼缸和保温箱的桌子旁。他没有看保温箱里的黑花,目光落在自己那尾因为旁边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而显得有些焦躁不安的小鱼旁。
他伸出手指,隔着冰凉的玻璃缸壁,轻轻点了点,似乎在安抚受惊的鱼儿。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峙的楠云和赫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蛇和鱼,可能……确实不适合放得太近。”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转向那个打开的保温箱口,看着里面盘踞的、安静的黑王蛇。它的竖瞳冰冷,却并没有攻击的意图,只是在适应光线和环境。“但是,” 诉白的目光最终落在赫黎那张带着桀骜和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黑花它……没有恶意。”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楠云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诉白。赫黎紧绷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看着诉白的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还有一丝被理解的、难以言喻的触动。
暖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诉白不再理会旁人的反应。他转过身,面向社团里所有成员,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晰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社长权威:“鉴于近期社团研究方向有些分散,我提议重组一个核心实验小组,聚焦一个更具体的课题。”
他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窗台上那盆在暖房环境里长势良好、却因意外折断过主茎、如今依靠侧枝顽强生长的绿萝上。
“课题方向是:**‘信息素缺陷或生理结构异常生物的适应性行为与环境互动研究’**。”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科研命题。
信息素缺陷……生理结构异常……适应性……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安静的暖房里炸开。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课题背后那近乎直白的隐喻——指向的,正是他们这位腺体受损、信息素静默的社长本人。
楠云猛地看向诉白,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担忧。
“我报名。” 一个干脆利落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赫黎站直身体,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毫不回避地迎上诉白看过来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个微小的、带着点野性的弧度。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楠云看着赫黎,又看看诉白平静却坚定的侧脸,镜片后的眼神剧烈地挣扎着。担忧、不解、还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交织在一起。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干涩,却同样清晰:“我……我也加入。”
新的实验小组,在一种极其微妙的氛围中,宣告成立。三人组:诉白,赫黎,楠云。
一直站在角落,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的社团指导老师刘姐,此刻才走了过来。她看了看那盆顽强生长的绿萝,又看了看站在鱼缸和蛇箱旁、神情各异的三个少年,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温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她轻轻拍了拍诉白的肩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暖房里:
“有时候,残缺反而能让人看清一些被表象掩盖的本质。生命寻找出路的方式,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坚韧,也更……出人意料。” 她的目光扫过赫黎和楠云,最终落在诉白后颈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上,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暖房内,植物的叶片在灯光下无声地进行着光合作用。蓝焰在远离保温箱的鱼缸角落缓缓游动。黑花在箱内安静地盘踞。疏影交错,暗礁潜藏,而新的航程,已在一个关于“残缺”与“适应”的命题下,悄然拉开了序幕。土壤翻开,等待着未知的根系扎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