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应急灯光是唯一的光源,从天花板角落吝啬地投射下来,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却将四周的阴影衬得更加深邃幽暗。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干燥剂和旧纸张混合的、冰冷而沉重的气味。巨大的标本柜像沉默的巨兽蛰伏在墙边,玻璃后面无数昆虫、鸟类和小型哺乳动物的空洞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光点。
诉白、赫黎、楠云三人围坐在中央最大的实验台旁。明天就是全市中学生生物标本创新大赛的截止日期,他们为“残缺生物适应性”课题制作的几组核心标本还差最后的整理、固定和标签撰写。台灯坏了,只能依赖这聊胜于无的应急光。
楠云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就着惨白的光线,极其专注地在记录本上誊写着最后一组数据。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标本室里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神经质的节奏感。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应急灯的光,看不清眼神。
诉白正小心地将一只蓝闪蝶的标本固定到展示板上。这只蝴蝶的右侧前翅边缘有明显的缺损,断裂的翅脉清晰可见,破坏了原本完美的对称。他的动作很轻,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极轻柔地抚过那残缺却依旧闪耀着虹彩的翅面,仿佛怕惊扰一个沉睡的梦。
赫黎则挨着诉白,坐在同一张长凳上。他负责整理一组骨骼标本——一只左后肢先天萎缩的野兔。黑暗中,两人靠得很近。赫黎身上那股即使在收敛状态下也依旧存在的、属于Alpha的、带着燥热感的体温和极其微弱的冷松气息,如同无形的辐射,穿透了黑暗,笼罩着诉白。诉白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传来的热源,后颈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似乎又传来一丝细微的麻痒感。他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旁边挪了半寸,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却被狭窄的长凳限制了空间。
沉默在福尔马林的气味中发酵,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和赫黎偶尔摆弄骨骼发出的轻微磕碰声。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某种潜流暗涌的紧张与疲惫。
“为什么?” 楠云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他没有抬头,笔尖依旧停留在纸页上,仿佛在问纸上的数据。
诉白固定蝴蝶触角的手微微一顿。赫黎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头看向楠云。
楠云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落在诉白手中那只残缺的蓝闪蝶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困惑和压抑已久的探究:“为什么……一定要选‘信息素缺陷或生理结构异常生物的适应性’这个课题?”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它太沉重了,社长。像是在……反复撕开自己的伤口给别人看。”
诉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再一次极其轻柔地抚过那只蓝闪蝶残缺的翅缘,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应急灯的光线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
“因为,”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它飞不了了。” 指尖停留在那断裂的翅脉处,“可你看它的颜色,它的纹路,在残缺的边缘,反而……更加清晰,更加用力地闪耀着。比那些完整的、能飞的,更……更美。”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美。”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嘁,” 赫黎突然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重的氛围。他拿起旁边保温箱里盘踞着的黑花(为了观察其行为,临时带到了标本室),用镊子轻轻敲了敲箱壁。黑花警惕地抬起头,冰冷的竖瞳在应急灯下幽幽闪烁,颈部微微膨起,做出威胁的姿态。“就像我家黑花,” 赫黎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混不吝的调子,眼神却异常锐利,“它没毒牙,攻击力比那些有毒的亲戚差远了,可你瞧它这凶样?知道为啥吗?” 他自问自答,“因为没毒,所以得更凶,更警惕,更会虚张声势,才能活下去。这也是它妈的‘适应性’!”
楠云的目光从诉白手中的蝴蝶移到赫黎面前的黑王蛇,镜片后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他猛地合上记录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适应性?赫黎,你说得真轻松。” 楠云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尖锐,“你们Alpha懂什么真正的残缺?懂什么被逼到绝境?你们天生就站在食物链的上层!信息素、力量、社会的默认规则……哪一样不是你们的保护伞?你们所谓的‘困境’,在我们看来,不过是无病呻吟!” 他的话语像淬了冰的针,直指赫黎Alpha的身份,也刺破了标本室里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赫黎脸上的痞笑瞬间凝固,眼神骤然变冷。他放下镊子,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准备反击的野兽。冰冷的松针气息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就在气氛即将再次剑拔弩张之时——
“哗——”
标本室唯一那扇高而窄的窗户,厚重的窗帘被一阵夜风吹开了一角。清冷的、水银般的月光,毫无预兆地倾泻而入,像一道温柔的瀑布,瞬间冲淡了应急灯惨白的光线,流淌在布满标本的桌面上,也流淌在三个少年神色各异的脸上。
月光下,赫黎紧绷的下颌线清晰可见。他看着楠云充满敌意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沉静的诉白。那股被激起的怒火,在清冷的月色里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东西。
“……呵,” 赫黎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荒凉。他不再看楠云,而是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标本柜,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冰冷的圆月,声音沙哑得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Alpha?保护伞?”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妈就是个Alpha,一个……酗酒,暴力,把家里所有东西都砸烂的Alpha。”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我十岁那年,她最后一次发酒疯,把酒瓶砸在我爸头上……我爸救过来了,但留下了心理创伤。她?进了监狱,终身监禁。这就是我的‘保护伞’。”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标本室里死寂一片。楠云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化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诉白抚摸着蝴蝶翅膀的手指也僵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赫黎。月光勾勒出赫黎仰起的侧脸轮廓,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冰封的荒芜。
赫黎的坦白,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诉白缓缓放下手中的蝴蝶标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月光下的、戴着薄手套的掌心,仿佛能透过手套看到下面那道无形的疤痕。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我父亲,他是个Beta。”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人生,是被一个Alpha毁掉的。被强迫,被标记。虽然他根本不能被真正标记。” 诉白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他省略了血腥的细节,但其中的痛苦和屈辱清晰可闻,“他恨Alpha,恨Omega,恨所有跟信息素有关的东西。他不想让我成为Omega,可我偏偏是。他给我改过名,想和他姓,好像这样就能抹掉我身上属于那个人的血脉。” 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中是深沉的迷茫和痛楚,“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那个所谓的爹……那个姓诉的Alpha,叫什么名字。”
诉白的声音消失在冰冷的空气里。月光下,楠云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摘下了眼镜,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但泪水还是汹涌地冲破堤防。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挤出来,充满了绝望的痛苦。
“我妹妹……” 楠云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是个Omega……特别乖,特别爱笑。才十四岁,去年寒假前,第一次发情期,提前了,毫无预兆 在学校储物室……” 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巨大的悲痛让他蜷缩起来,“等老师发现……送医院已经迟了,器官衰竭,她才十四岁……” 他终于崩溃,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标本室里显得格外凄厉,“我……我那天早上还答应她,考完试就带她去她一直想去的海洋馆。寒假……我们说好寒假就去的……呜……”
楠云再也说不下去,将脸深深埋进手臂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着哭声。
诉白和赫黎都沉默了。月光静静地洒落,笼罩着哭泣的楠云,笼罩着仰头闭目、下颌线紧绷的赫黎,也笼罩着静静坐着、指尖无意识蜷缩的诉白。福尔马林的气味依旧冰冷,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疏离和对抗,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名为“创伤”的共鸣。暴力、性侵、死亡、失约……这些巨大的伤口,横亘在他们各自的生命里,与ABO的性别标签纠缠在一起,构成了他们无法回避的底色。
没有安慰的话语。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月光无声地流淌,映照着标本台上那只残缺的蝴蝶、那只萎缩的兔子骨骼、还有盒中盘踞的、失去毒牙却依旧警惕的黑王蛇。它们安静地躺在清辉里,如同他们各自无法愈合的残缺。
时间在沉重的静默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夜色渐渐变淡,深蓝的天幕边缘,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稀释过的灰白。
第一缕晨光,终于艰难地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透过那扇高窗,温柔地、试探性地探入标本室,轻轻拂过实验台。
光斑落在诉白面前那只尚未完成固定和标签的蓝闪蝶标本上。残缺的虹彩翅翼,在晨光熹微中,反射出更加迷离、更加脆弱、却也更加惊心动魄的光芒。旁边,是楠云被泪水浸湿了一角的记录本,和赫黎那只紧紧攥着、指节发白的手。
晨光浸染着未完成的标本,也浸染着三个在暗夜中剖开自我、鲜血淋漓却又终于彼此看见的灵魂。废墟之上,某种基于最深痛楚的理解,如同标本台上那只蝴蝶翅膀的脉络,在晨光中悄然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