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浮动着庆典特有的喧嚣——学生们兴奋的交谈、衣料摩擦的窸窣、远处乐队排练断续的管弦乐音,以及无数种信息素混杂而成的、难以言喻的背景气味。校庆日,整座校园像被注入了过量的活力糖浆,甜腻而躁动。
赫黎背靠着礼堂入口处一根冰凉的大理石柱,双臂环抱,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扫过攒动的人头。周围过于明亮的氛围和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松气息格格不入。他纯粹是陪楠云来的——这家伙作为生物社代表之一,被硬性要求参加这场冗长的校友返校典礼。
楠云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挺直着背脊,茉莉花的信息素竭力维持着清浅柔和的调子,但那份紧绷感逃不过赫黎的感官。他微微侧头,瞥见楠云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反复捻着校服外套的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赫黎没说话,只是鼻腔里轻哼了一声,算是对楠云这种“乖学生”式紧张的回应。
就在这时,礼堂前方主持台的方向传来一阵刻意提高音量的介绍词,带着一种虚伪的激情:“……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玄业高中引以为傲的杰出校友——诉初奕先生!”
掌声雷动,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空间。赫黎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一个男人在掌声中从容步上主席台。深灰色高定西装剪裁得一丝不苟,包裹着挺拔的身形。他的面容有着岁月打磨过的深邃轮廓,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仿佛精心计算过的微笑弧度。他抬手向台下致意,动作优雅,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感谢母校的邀请,回到这里,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青春和梦想的气息,令人心潮澎湃。” 诉初奕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低沉醇厚,带着一种成熟男性特有的磁性魅力,轻易就压下了礼堂里残余的嘈杂。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同时,一股极其浓烈、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气味,如同无形的海啸,猛地扩散开来。
威士忌。
陈年、醇厚,却又裹挟着不容忽视的辛辣与灼热。这气味霸道地穿透了礼堂里混杂的众多信息素,带着一种近乎实质性的重量,沉沉地压向每一个角落。
赫黎几乎是瞬间就皱紧了眉头,一股强烈的排斥感从心底翻涌上来。这Alpha的信息素太过嚣张,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宣告主权的意味。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背的肌肉,属于Alpha的领地意识被这突兀的闯入者瞬间点燃,冷松的气息应激般地从他身上逸散出来,带着凛冽的寒意,试图将那灼人的威士忌气息隔绝在外。
他刚想低声骂一句,目光却猛地捕捉到了身旁楠云的异状。
楠云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那种轻微的瑟缩,而是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般的、无法抑制的剧烈抖动。他原本只是泛白的手指此刻死死地抠住了自己的手臂,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青筋毕现。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褪尽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如同被漂洗过无数次的纸。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牙关紧咬到脸颊肌肉都在微微抽搐,眼眶却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一种赫黎从未在这个温润的Omega脸上见过的情绪——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杂着巨大恐惧和冰冷恨意的漩涡。
“喂!”赫黎心头猛地一沉,顾不上那讨厌的威士忌气息,下意识地朝楠云的方向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楠云?你怎么了?”
楠云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无法回答。他的视线如同被钉死般,牢牢地锁定在主席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上。那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穿透了诉初奕本人,看到了某个更遥远、更黑暗的深渊。赫黎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抽动。
威士忌……Alpha……
他不再犹豫,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了楠云冰凉颤抖的手腕。他的动作带着Alpha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在接触的瞬间,下意识地将自己冷冽的信息素收束凝聚,如同在楠云周身撑开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着那令人窒息的威士忌浪潮。
“看着我!”赫黎的声音低沉而强硬,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力量,试图将楠云从那个恐怖的幻境中拽出来,“稳住!深呼吸!”
楠云被他手腕上突如其来的力道和那骤然清晰起来的冷冽气息惊得一震,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对上赫黎那双此刻写满不容置疑的深色眼睛。他急促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随即猛地吸进一大口空气,身体虽然还在微颤,但那种濒临崩溃的剧烈抖动总算被强行压制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反手更紧地攥住了赫黎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台上,诉初奕的演讲还在继续,内容无非是些激励后辈的陈词滥调。他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缓缓扫视着台下年轻的面孔。
“……看到台下如此多朝气蓬勃的面孔,真是令人欣慰。”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在某个方向停留了零点几秒,那正是楠云和赫黎所在的位置。楠云瞬间感觉那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他攥着赫黎手臂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肤里。赫黎则绷紧了下颌,毫不避讳地迎上那道目光,冷松的气息无声地凝聚,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诉初奕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极淡的、含义不明的弧度,随即移开了视线,语气重新变得和煦:“尤其听闻母校的社团活动依旧蓬勃,比如……生物社?听说在几位优秀社长的带领下,做得有声有色?”
站在台侧陪同的教导主任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忙不迭地接话:“是的是的,诉先生!我们生物社确实是个非常优秀的社团!现任社长诉白同学,高二年级,品学兼优,能力非常突出!还有几位核心骨干,比如楠云同学,”他热情地朝楠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也是非常优秀的学生代表!他们就在那边!”
教导主任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礼堂。当“诉白”这个名字被响亮地念出时,诉初奕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荡,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缓缓地、优雅地将酒杯凑近唇边,浅浅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时,指尖无意识地、带着某种节奏地,在光滑的玻璃杯壁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嗒。嗒。
声音细微,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在赫黎和楠云绷紧的心弦上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诉白?”诉初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单纯觉得有趣的讶异。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楠云的方向,这一次,那目光深处似乎多了一点探究的、饶有兴味的重量。他唇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落入楠云和赫黎的耳中:
“姓诉?这个姓氏,倒是……真巧。”
那个“巧”字,被他念得意味深长,如同裹着蜜糖的冰棱。
冗长的典礼终于在一片虚情假意的掌声中落下帷幕。人群如同退潮般开始向礼堂的几个出口涌动,喧嚣声浪再次拔高。楠云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诉初奕最后那句“真巧”如同魔咒般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混合着威士忌信息素残留的压迫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走。”赫黎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几乎是半架着身体还有些发软的楠云,朝着相对僻静的侧门出口走去。冷冽的松针气息始终若有若无地环绕在楠云周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那些令人烦躁的推挤和信息素气味。
刚踏出侧门,一股微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秋风迎面拂来,稍稍驱散了礼堂内令人窒息的浑浊。楠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贪婪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惨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眼神里的惊悸还未完全散去。
“那个诉初奕……”楠云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他……”
“我知道。”赫黎打断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像一头警惕的狼,“那老东西不对劲。”他顿了顿,看着楠云依旧苍白的脸,“你确定你没事了?”
楠云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死不了。就是……”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试图驱散脑海里妹妹苍白的面容和那晚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那信息素……太强了……”他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无法言说。
赫黎沉默了一下,没追问。他理解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烙印。他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那头狼尾被他揉得更乱:“妈的,校领导是瞎了吗?看不出那家伙……”他后半句脏话没骂出来,眼神倏地一凝,如同捕捉到猎物的猛兽,锐利的目光瞬间钉死在走廊前方一个拐角处。
“嘘!”赫黎猛地压低声音,一把将楠云往墙角的阴影里又拉近了些。
只见前方不远处,教导主任正一脸谄媚的笑容,亲自引着诉初奕朝行政楼的方向走去。诉初奕步伐从容,嘴角带着那抹公式化的微笑,偶尔侧头回应一两句,姿态优雅依旧。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转过那个拐角时,另一条走廊上,一个身影正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脚步匆匆地迎面走来。
来人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款夹克,身形瘦削,背脊习惯性地微微佝偻着,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着。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鬓角已染上明显的霜色。正是瑕凛叶。他大概是来送什么材料,低着头,眉头习惯性地皱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注意到前方迎面而来的那两个人。
距离越来越近。
教导主任似乎正热络地介绍着什么,并未留意侧面来人。
诉初奕的脚步却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瞬,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锐光,如同蛰伏的毒蛇终于锁定了猎物。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显得更加温和无害。
瑕凛叶终于察觉到前方有人挡路,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侧身避让。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他的目光直直地撞上了诉初奕那双含着虚假笑意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哐当——!”
一声刺耳尖锐的脆响猛地撕裂了走廊相对安静的空间。
瑕凛叶怀中那叠厚厚的文件、资料、表格,如同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哗啦啦地倾泻而下,雪片般散落满地。几个原本夹在文件中的硬质文件夹砸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然而,瑕凛叶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完全僵在了原地。他的身体保持着微微前倾、试图避让的姿势,却如同石雕般凝固。他脸上的血色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褪得干干净。那双总是带着严厉、焦虑或者疲惫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诉初奕那张成熟英俊、此刻却如同地狱梦魇般的脸。那眼神里,是纯粹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惊骇和恐惧。
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比刚才礼堂里的楠云抖得更加厉害,那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无法遏制的剧烈震颤。他甚至无法发出一丝声音,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
教导主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惊呼出声:“哎呀!瑕工!你这是……”他话说到一半,才察觉到瑕凛叶那异常惨烈的反应,以及他死死盯着的对象,不由得也愣住了,有些无措地看向身旁的诉初奕。
诉初奕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甚至显得更加温文尔雅,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他仿佛没有看到瑕凛叶那见鬼般的表情,也没有看到散落一地的狼藉。他微微俯下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高雅的晚宴,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拈起了脚边一张飘落的、印着玄业高中抬头的信纸。
他的指尖在洁白的纸页上轻轻拂过,动作轻柔得近乎暧昧,如同在抚摸一件稀世的珍宝,又像是在拂去一段蒙尘的旧日伤痕。
然后,他直起身,朝瑕凛叶的方向,从容地、缓慢地伸出了那只手。
那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悬在半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拒绝的姿态。
“瑕工,”诉初奕开口了,声音低沉悦耳,如同大提琴的鸣奏,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向瑕凛叶摇摇欲坠的神经,“好久不见。”
空气凝固了。连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庆音乐声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拐角的阴影里,赫黎和楠云屏住了呼吸。赫黎的拳头在身侧无声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冷冽的松针气息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逸散出来,带着强烈的敌意。楠云则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因为过度震惊而发出声音,看着瑕凛叶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茉莉花的香气里充满了担忧和寒意。
瑕凛叶依旧死死地盯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仿佛那不是手,而是一条剧毒的蛇信。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艰难喘息,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冷汗,大颗大颗地从他惨白的额角和鬓角渗出,沿着紧绷的太阳穴滑落。
十七年的时光,十七年的刻意遗忘和逃避,就在这一瞬间,被眼前这张脸、这只手、这声“好久不见”,彻底击得粉碎。深埋于心底、早已结痂化脓的旧伤疤,被血淋淋地重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威士忌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再次弥漫开来,带着胜利者的嘲弄,将这片小小的空间彻底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