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初夏的黏腻,傍晚的天光迟迟不肯褪尽,给玄业高中校门外喧闹的街道镀上一层慵懒的橘调。放学的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喧哗着涌向四面八方,年轻的信息素气味混杂在空气里,躁动而鲜活。
诉白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随着人流走了出来。他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校服外套的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领口。一天的课程结束,他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宇间还残留着思索一道遗传题难题时的轻微蹙痕。他没有和周围的同学交谈,只是微微低着头,朝着固定的公交站台走去。
生物社今天没有活动,他可以早点回家。想到家里书桌上那本新到的鱼类图鉴,脚步不由得轻快了些。他习惯走那条穿过老旧居民区的小巷,能省下将近十分钟的路程。巷子平时人少,安静,他喜欢那种独处的感觉。
然而,就在他即将拐入巷口的前一刻,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一种莫名的、细微的不安感,像冰凉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他后颈的腺体上。说不清缘由,或许是空气中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附近寻常气息的威士忌酒香,若有若无地飘过,刺激着他Omega敏感的神经;又或许是某种更原始的、对潜在危险的直觉。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巷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甚至能看到尽头透出的光亮。但那种挥之不去的心悸感攫住了他。他想起父亲瑕凛叶无数次近乎苛刻的叮嘱——“不要走人少的地方”、“放学立刻回家”、“尤其是你,诉白,记住你是Omega”。
他深吸一口气,果断转身,选择了另一条需要绕远、但始终人流不息的临街大路。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急,他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胆小感到一丝懊恼,却又无法压下那份本能的不安。
公交站台挤满了放学的学生。诉白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对面商铺不断变换的霓虹灯牌上,有些出神。
“放学了呀?”
一个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关怀的男声在身边响起。
诉白下意识地转头,看到一个穿着考究深色西装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身旁。男人面容儒雅,嘴角含着浅淡的笑意,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是一个对他来说陌生的Alpha。诉白心头一紧,警惕感瞬间攀升。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开一小步,拉远了一点距离,才勉强点了点头,声音礼貌而疏离:“嗯。”
男人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回避,笑容反而更深了些,那双看起来温和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飞快地扫过诉白规整的校服、黑框眼镜,以及领口下那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现在的学生课业负担看来不轻,这个点才放学。”男人语气慨叹,如同一个真正关心教育的长辈。
诉白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他不太习惯和陌生Alpha交谈,尤其对方的信息素虽然收敛得极好,但莫名的压迫感还是让他有些不适。他移开视线,看向马路尽头,期盼着公交车快点来。
忽然,他觉得这个男人似乎有点眼熟。是在哪里见过?
记忆闪回——匆忙间不小心撞到的那位“路人”……是他?
诉白怔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觉得应该为上次的碰撞道个歉,这是基本的礼貌。他重新转过头,对着男人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淡:“还是很抱歉,上次不小心撞到了您。”
男人闻言,眼底的笑意似乎浓了一瞬。他摆了摆手,姿态大度而从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看来我们挺有缘分的,又遇到了。”
“缘分”这个词让诉白心里那点不自在又加深了些。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恰好这时,要乘坐的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门嘶一声打开。
“走了。”诉白几乎是立刻说道,然后迅速转身,汇入上车的人流。他刷了卡,快步走向车厢后方,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目光投向窗外,刻意避免再与车下的男人有任何视线接触。
公交车引擎轰鸣,缓缓驶离站台。诉白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将刚才那短暂而莫名的对话抛在脑后。或许只是巧合,一位友善的校友前辈罢了。他拿出耳机,塞进耳朵,舒缓的纯音乐流淌出来,隔绝了车厢内的嘈杂。
几站过后,车上的人少了些。诉白无意间抬眼,瞥向车窗玻璃反射的景象。车厢后方,靠近后门的位置,一个身影倏地映入眼帘——深色西装,挺拔的身姿……
诉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立刻坐直身体,猛地回头看去。
后门旁边,那个男人正单手拉着吊环,姿态闲适地站着,仿佛只是公交车上一个最普通的乘客。他似乎正在看手机屏幕,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是巧合吗?他也坐这趟车?
诉白迅速转回头,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攥紧了手指,指甲微微陷进掌心。
不可能的。这条线路并不经过繁华的商业区或写字楼,在这个时间段,出现这样一个穿着昂贵西装、明显不属于通勤一族的男人的概率,有多低?
公交车再次到站,停靠。后门打开,有人下车。诉白紧紧盯着车窗玻璃的反射。
那个男人没有动。
车门关闭,车子重新启动。
诉白心里的那根弦彻底绷紧了。音乐再也无法带来安抚,反而让他觉得自己的听觉被隔绝,变得更加不安。他悄悄摘下一只耳机,车厢内各种细微的声响瞬间涌入,包括后方那几乎不存在的声音。
他不敢再回头确认,只能僵硬地看着前方,所有的感官却都高度集中在了身后那个存在上。他能感觉到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黏在他的后背上,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意味,掠过他的后脑、脖颈、肩膀……
威士忌的气息,极淡极淡,却像幽灵一样,顽固地钻进他的鼻腔。
Alpha。对他来说陌生的,目的不明的Alpha。
父亲严厉的警告、社会新闻里那些关于Omega的可怕案件、自身性别带来的天然弱势……所有被他平日用冷静和规矩压抑下去的不安,在这一刻汹涌地翻腾起来。
公交车又过了两站。诉白看到窗外熟悉的街景,快到他们小区附近的站点了。他通常在这里下车后,会穿过一条卖菜的小街,再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小巷,就能到家门口。
但今天,他死死盯着那个站牌从窗外滑过,却没有动。
他没有下车。
公交车继续向前开。后方那个身影,依旧稳如泰山。
诉白的手心渗出了冷汗。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直接回家?不,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确切住址。在车上一直坐下去?坐到终点站?然后呢?
又过了一站,这是一个小型的商业街路口,人流明显多了起来。诉白看到路边有一家灯火通明的24小时便利店,像是一座小小的安全岛。
就在公交车门即将关闭的瞬间,诉白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向后门。
“师傅,等一下!下车!”
他几乎是跌撞着跳下了车,车门在他身后嘶一声合拢。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看着公交车载着那个可怕的男人继续向前驶去,直到汇入车流看不见为止,他才敢大口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原地站了几分钟,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那个身影没有跟下来,也没有出现在附近,才稍微定了定神。
晚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然惊出了一层薄汗,校服布料微微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凉意。他需要冷静一下。
他转身走进了那家便利店。冰冷的空调风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外面的闷热,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点。明亮的白光灯管,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收银员麻木的脸,以及店里零星的几个顾客,构成了一种日常的、令人安心的氛围。
他在冷饮柜前站定,拉开玻璃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他随意拿了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付钱。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阵心悸。
他不敢在店里停留太久,怕那个人万一在前方车站下车折返回来。他握着冰凉的水瓶,走出便利店,站在霓虹闪烁、行人熙攘的街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助。
该往哪里走?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诉白被吓了一跳,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是——“父亲”。
瑕凛叶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给他打电话。
诉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爸。”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瑕凛叶的声音,语调是他一贯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和催促:“怎么还没回家?到哪儿了?天都快黑透了,晚了外面不安全,跟你说了多少次……”
若是平时,诉白或许会觉得父亲又在大惊小怪,过于控制。但此刻,这熟悉的不近人情的催促,却像是一根突然抛向他的绳索。
诉白顿住了,他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他抬眼望了望周围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又下意识地看向公交车驶来的方向。喉咙有些发干。
他沉默了几秒,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关于那个奇怪的Alpha,关于被跟踪的恐惧,关于此刻盘旋不散的不安……但最终,他只是对着话筒,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的声线,低声说:
“回家再告诉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