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到了。”
挂断电话,诉白将微微发烫的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矿泉水瓶身凝结的水珠濡湿了掌心。他站在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下,望着窗外熙攘的人流和渐浓的夜色,刚才那股如影随形的寒意似乎被这人间烟火气冲淡了些,但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真正放松。
他没有再犹豫,转身汇入人行道上归家的人群,选择了最宽阔、灯火最通明的主干道,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目光不再像往常那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留意着身侧和身后的动静。每一个与穿着深色衣服的男性擦肩而过,都会让他心头微微一紧,直到确认那只是陌生的路人,才悄悄松一口气。
这段原本熟悉又安宁的路程,今夜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看到了自家小区那熟悉的门禁和暖黄色的路灯。诉白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小区大门,刷卡,进入楼道,按下电梯上行键。在密闭的电梯空间里,他靠着冰凉的金属壁,听着缆绳运行的细微声响,一直悬着的心才仿佛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缓缓落回实处,却带着沉甸甸的后怕。
“叮——”
电梯门打开,他走到家门前,掏出钥匙。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在此刻听来无比安心。
门开了,客厅里明亮的灯光倾泻出来,伴随着电视机里新闻主播平稳的播报声。瑕凛叶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闻声立刻转过头来。他脸上惯常的严厉神色被一种显而易见的焦躁取代,眉头紧锁着。
“怎么这么晚?到底是什么事?”他放下手机,声音里带着未加掩饰的催促,但仔细听去,那催促底下似乎还压着一丝别的什么,像是……担忧。
“路上有点事。”诉白低声回答,弯腰换鞋,动作有些迟缓。他脱下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感觉浑身的力量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走进客厅,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自己房间,而是在沙发另一侧坐了下来,身体微微陷进柔软的垫子里。他拿起之前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没能完全驱散那股盘桓不去的寒意。
瑕凛叶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没有移开。他看着儿子略显苍白的脸色,看着他比平时更沉默、更紧绷的姿态,那股莫名的焦躁感在他心里不断膨胀。他张了张嘴,想再追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看着诉白,那双总是带着苛责和期望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诉白的身影,以及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生涩的关切。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电视新闻的背景音。诉白垂着眼眸,盯着手中水杯边缘细微的水痕,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放学后的每一个细节——公交站台那个看似温和的问候,车厢里如芒在背的视线,威士忌信息素若有若无的缠绕,还有跳下车后那心惊胆战的回望……
一次是巧合,那第二次呢?那样一个穿着气质都与普通通勤族格格不入的男人,连续两次出现在他放学的路线上,尤其是今天,那近乎明目张胆的跟随……
如果下次,他不在人多的公交站出现呢?如果下次,他选择的路线更加偏僻呢?自己还能像今天这样,凭着一点侥幸和心理暗示的警觉躲过去吗?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让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到底怎么了?”
瑕凛叶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也更靠近了一些。诉白抬起头,发现父亲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锐利和不容置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焦急。那是一种纯粹的,源于父亲对孩子的担忧,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诉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很少在父亲脸上看到如此直白而不加掩饰的关心。以往,父亲的关心总是裹挟着对成绩的要求、对未来的规划、对“不该做”的事情的禁令,生硬得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而此刻,这块石头似乎被某种温度焐热了,露出了里面柔软的质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本能地闭上。告诉父亲吗?告诉他,自己可能被一个陌生的Alpha跟踪了?父亲会是什么反应?是更严厉的禁足和斥责他不小心?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只是担心他?
他犹豫着,目光躲闪开父亲迫人的注视,重新落回水杯上。
“没什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试图掩饰的虚弱,“就是……放学有点累。”
“诉白。”瑕凛叶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不容回避的严肃,“你是我儿子。你什么样,我看得出来。你从进门就不对劲。”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尝试:“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还是……有人欺负你?”
“欺负”这个词,让诉白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那种校园里常见的推搡吵闹,而是另一种更隐蔽、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欺负”。那个男人看似礼貌的言语下,那审视的目光,那如影随形的压迫感……
他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急切,那因为担忧而微微抿紧的嘴唇,那额间不知是因操劳还是此刻情绪而加深的纹路。一直以来横亘在父子之间那堵无形的高墙,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长久以来习惯的独自承受和沉默,在与内心翻涌的后怕和对这份陌生关怀的渴望之间激烈拉扯。最终,后者以一种微弱却坚定的优势,占据了上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借此汲取足够的勇气。他仍然没有看父亲的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紧紧握着水杯、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终于将那盘旋在心头许久的恐惧,化作言语倾泻出来。
“我放学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抵抗某种阻力,“……有个人,好像……一直在跟着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还在继续,却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诉白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父亲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他鼓起勇气,抬起眼帘。
只见瑕凛叶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如同被一张无形的手瞬间抹煞。那不是简单的震惊或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掉的……死寂。他的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倒映着客厅明亮的灯光,却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的光都在那一刻被吸入了无底的黑暗。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如同被扼住咽喉般的抽气声。
那不是一个父亲听到孩子可能被骚扰时应有的暴怒或急切追问,那反应……剧烈得不正常,深刻得令人心悸。那更像是一种……被瞬间拽回某个恐怖梦魇的、彻头彻尾的绝望。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如同被拉长的橡皮筋,紧绷欲断。
终于,瑕凛叶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僵硬地动了动嘴唇。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板,带着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挤出了那个沉重的字眼:
“谁?”
“我不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