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抽在玻璃幕墙上,水流在馆外的青石板上汇成细小的溪流。我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掌心的汗水让屏幕变得光滑。林薇被我拽得踉跄,高跟鞋在湿滑的地面发出不稳的声响。
"语嫣你慢点!"她试图稳住我摇晃的身体,"看路啊!"
我没理会,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标题。推送新闻的配图是个模糊的青釉瓷枕,枕侧露出一角残破的米黄色麻布。那布料的纹路刺痛了我的眼睛——那是我亲手织染的"语焉布",用紫草和苏木调出来的特殊黄色,当年我给凌风做了整整三套里衣。
"快点!资料查阅处六点关门!"我拉起林薇就往展厅跑,丝绒裙摆被风掀起,露出穿着丝袜的小腿。现代服饰的束缚感突然变得尖锐,我想念长安的襦裙,想念裙摆扫过地面的轻盈。
老爷爷看到我们去而复返,推了推眼镜:"小姑娘,忘拿东西了?"
"不是!"我把手机怼到他面前,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您看这个!今天的推送!西市遗址!青釉瓷枕!"
老人皱眉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哦,这个啊,刚收到的内部消息,还没来得及更新系统。"他抬头看我,眼神变得复杂,"你怎么这么关心M102号墓?"
"我..."喉咙突然哽住,那些盘旋在舌尖的话无法出口。总不能说墓里可能埋着我一千多年前的恋人吧?
"她写论文着魔了。"林薇及时打断,把我往身后拉了拉,"老师催得紧,您别介意。"
老人怀疑地打量着我们,最终还是点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新发现的这批文物还在清理中,具体信息没公开。不过..."他顿了顿,指着屏幕上一张模糊的照片,"这个瓷枕确实是M102号墓出土的,上个月暴雨冲垮了北侧耳室才发现的。"
照片上的青釉瓷枕缺了一角,枕面上刻着的字迹被泥土覆盖,隐约能辨认出"长相思"三个字的轮廓。我的呼吸骤然停止——那是我亲手刻的!在他出使西域前那个不眠之夜,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瓷枕上刻下那首我写的诗:"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字条呢?"我抓住桌沿,力气大得让指关节发白,"您刚才说...枕头里有字条?"
老人犹豫了下,点开另一个文档:"初步清理发现枕底有个暗格,里面塞着这个。"他放大图片,一张泛黄的纸莎草纸出现在屏幕上,上面是几行模糊的黑色墨迹。
是他的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时隔千年,虽然墨迹晕染,但那笔锋转折间的风骨,和他当年在宣纸上写下"意映卿卿如晤"时一模一样。
"能认出来写了什么吗?"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人摇头:"纸张受损严重,正在进行脱酸处理。不过文字专家初步辨认出几个字..."他顿了顿,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探究,"好像有'安史'、'胡尘'、'等你'..."
等你...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口。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视线瞬间模糊。他果然等了我!在长安沦陷的战火里,在颠沛流离的乱世中,他一直等着我!
"那现在...现在这个瓷枕在哪里?"我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能看看吗?求求您了!"
老人被我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在文物修复室,外人不能进的。而且..."他叹了口气,"就算你能进去,现在也什么都看不到,清理工作至少要三个月。"
三个月...
希望的火焰刚刚燃起,就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我踉跄着后退,撞到身后的林薇。她连忙扶住我,担忧地看着电脑屏幕:"语嫣,你是不是认识这个人?这个...李凌风?"
我猛地抬头,盯着屏幕。老人不知何时调出了另一张图片——那是一枚锈蚀严重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两个模糊的字:"凌"和"风"。
"这是..."
"一起从暗格发现的。"老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根据铭文和形制推断,墓主人可能是当时负责西市商贸的某位官员,姓李,单名一个凌字。"
李凌...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原来他后来改回了本姓?当年他在我面前总是自称"阿风",说自己是孤儿,不知道本姓是什么。
"怎么会..."我喃喃自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说过会等我...他怎么会..."
"语嫣!"林薇用力摇晃着我的肩膀,"你清醒一点!这只是个几千年前的古人!你不可能认识他!"
我看着林薇焦急的脸,又看看屏幕上那枚青铜令牌,脑子里一片混乱。是啊,我怎么会认识他?我们之间隔着一千二百多年的时光,隔着生死,隔着历史的洪流...
可那些记忆如此真实。他指尖的温度,他写诗时专注的侧脸,他为我描眉时温柔的动作,还有他离开前夜,在我耳边低语的那句"等我回来"...
"我好像...真的认识他。"我抓住林薇的手,语无伦次,"薇薇,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在长安西市的银铺里,他穿着青衫,站在柜台前看我打银簪..."
林薇的脸色变得煞白:"语嫣,你...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我没病!"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尖锐,"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写字的手会发抖,因为小时候练剑伤了筋;他喜欢吃城东张记的胡麻饼,每次都要多加芝麻;他最怕打雷,每次下雨都会躲在被窝里发抖..."
这些细节,怎么可能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老人突然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小姑娘,你看看这个。"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张老照片,"这是去年清理银簪时拍的,你仔细看看簪头内侧。"
照片上的银簪被放大了数倍,莲花纹的缝隙里,一点暗红色的印记清晰可见。我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我的血!当年我刻最后一刀时不小心划伤了手指,血滴在了簪子上!
"检测报告出来了。"老人的声音异常严肃,"这不是颜料,也不是染料。是血,人血。"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我,"更准确地说,是古代人血残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雨水敲打玻璃窗的声音,展厅里的古乐,远处游客的交谈声,全都消失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支银簪,那滴血迹,还有屏幕上那模糊的"等你"二字。
"所以..."我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真的等了我..."
"什么?"林薇没听清,疑惑地看着我。
我没回答,只是快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长安的雨,好像真的跟着我来到了这个时代。一千二百多年前的那场雨里,他是不是也这样站在窗前,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要去找他。"我猛地转过身,眼神坚定。
"找谁?"林薇一脸茫然,"找那个李凌?他已经死了一千多年了!"
"不,他没死。"我摇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如果他死了,为什么要把银簪和令牌放在暗格里?为什么要说'等你'?"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成形——他是不是也穿越了?像我一样,从天宝十四年的长安,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
"语嫣,你别吓我..."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抓住她的手臂,眼睛闪闪发光,"薇薇,帮我!帮我查那个文物修复室!我必须见到那个瓷枕,必须知道字条上到底写了什么!"
老人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你刚才说...你知道李凌怕打雷?"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他说小时候在山里遇到过雷暴,差点被劈死。"
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你怎么知道这些?历史记录里根本没有记载!"他快步走到一个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拿出一个密封的透明盒子,"这是从银簪上提取的血样检测报告,你看看这个。"
报告上的专业术语我看不太懂,但最后那个结论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
"与2018年XX大学考古系学生慕语嫣DNA序列相似度达99.8%。"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报告飘落在地。
这怎么可能...
我和一千多年前的古人,拥有几乎完全相同的DNA?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看着那份报告,又看看屏幕上那模糊的"等你"二字,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不是我穿越到了唐朝...
如果...如果是他,一直活到了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