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在掌心震得发疼,胡同两侧的砖墙像两排沉默的巨兽。我攥着发烫的杯子拐进下个岔路,帆布鞋踩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身后追赶的脚步声突然消失,只有自己的喘息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被什么东西吞吃了尾音。
"咔嗒。"
左边院墙的铁门突然发出轻响。我心脏骤停,猛地转身——空无一人。只有门环上挂着的褪色中国结在夜风里打转,穗子扫过门板发出沙沙声。保温杯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杯壁的温度已经烫得手指发麻。
"别找了,在这里。"
头顶传来说话声。我抬头看见陈风坐在墙头上,月光勾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他后腰的伤口不见了,清洁工马甲换成了那件熟悉的青衫,袖口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白色粉末。
"你怎么——"
"跳下来。"他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晚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腰侧那道玄铁刀刻出的旧伤。记忆突然闪回马嵬坡那个暴雨夜,我就是这样抓住他流血的伤口,雨水混着血水浸透我的指尖。
砖墙只有一人高。我踩着墙根的砖缝攀上墙头时,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味混着淡淡墨香。翻身落地时脚踝发软,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青衫布料下的肌肉紧绷着,后腰处贴着的药膏传来微微凉意。
"他们是时空管理局的追缉者。"陈风关上铁门,把顶门杠插好,"慕容晴当年就发现我们篡改了历史。"
我盯着他的眼睛,月光下能看见左眼尾那道浅浅的疤痕——那年去西市买胡饼,受惊的马匹擦过他的脸颊留下的印记。当时血珠滚过他的颧骨,他却笑着把胡饼递到我嘴边:"没事,这样就和长安真正融为一体了。"
"你到底是谁?"指尖抚上他眼角的疤,触感真实得不像幻觉。保温杯还在兜里发烫,液体在里面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陈风抓住我乱窜的手指按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青衫,能清晰感受到心脏沉稳的跳动。"你希望我是谁?"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额头,"是那个陪你在弘文馆抄书到深夜的凌风,还是昨天在博物馆被枪击的清洁工陈风?"
胡同深处传来木棍拖地的声响,由远及近。陈风猛地把我拽进旁边的门洞,捂住我嘴巴的掌心带着药膏的清凉。两道手电筒光从门前扫过,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照亮水洼里晃动的月影。
"她跑不远,重点搜查北侧胡同。"慕容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脚步声渐远后,陈风松开手,我才发现自己死死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
"跟我来。"他推开身后的木门。
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油墨香。月光从雕花木窗斜射进来,照亮满屋堆叠的古籍。书架间的条案上,砚台里的墨汁还冒着热气。陈风走到墙边拨动烛台,整面书架突然移开,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
"这是..."
"时空管理局在每个时代都有安全屋。"他点亮墙上挂着的马灯,火焰在玻璃罩里跳跃,"跟我走,他们很快会发现这里。"
通道尽头是石阶,往下走时听见隐约的水声。墙壁渗出的水珠打湿指尖,带着河泥的腥气。我突然想起长安城破那天,我们也是这样在秘道里奔跑,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厮杀声,怀里揣着禁军统领偷偷给的出城令牌。
"为什么是银簪?"我抓住他摇摆的衣袖,马灯光晕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你最后说'簪子泡水'是什么意思?"
陈风停下脚步转身看我。马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眼神像浸泡在深潭里的黑曜石。"那不是普通银簪。"他抬手拨开我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划过我发烫的耳垂,"是时空锚点,也是唯一能修复悖论的钥匙。"
"悖论?"
"我们改变了历史。"他苦笑一声,马灯在他手里轻轻晃动,"安史之乱本该持续八年,但我们偷走了军事布防图,提前结束了战乱。时空管理局一直在修正这个错误。"
积水没过脚踝时,我们来到一处圆形石室。中央石台上躺着半块青铜令牌,月光从头顶的天井洒落,在令牌上流转——和我枕头下藏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把簪子拿出来。"
我掏出保温杯揭开盖子,红光立刻弥漫整个石室。簪身的"语"字仿佛活了过来,在水面泛起血色波纹。陈风接过杯子走向石台,将银簪轻轻放在两半青铜令牌中间。
红光骤然暴涨,我被迫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看见银簪悬浮在半空,两半令牌正自动拼接合拢。当最后一道缝隙消失,整座石室突然剧烈摇晃,墙壁渗出的水珠全部倒流回去。
"快走!"陈风拉着我冲向另一侧通道,"时空锚点激活了,这里马上会被重置。"
奔跑中,我听见身后传来石块碎裂的巨响。通道尽头透进刺目的白光,像是有人在天际撕开了一道口子。陈风突然把我推向前方,自己却转身拔出墙上挂着的青铜剑。
"凌风!"我回头看见慕容晴的黑色风衣出现在光晕里,她手里的枪口正对着陈风的后背。
时间仿佛又一次凝固。我看见陈风举起青铜剑的背影,看见慕容晴扣动扳机的手指,看见月光透过天井照在青铜令牌上,折射出一道凄迷的弧光。
枪声响起的瞬间,陈风突然转身朝我微笑。那笑容和长安初遇时一样干净明亮,惊鸿一瞥间,我想起那年上元节他站在灯火阑珊处,手里举着刚买的兔子灯,眼里映着漫天星辰。
"活下去。"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强光吞没一切的时候,我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像极了那年马嵬坡的桃花,又像博物馆展厅里凌风倒下时,染红我白裙子的鲜血。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曲江池边的长椅上。晨跑的老人牵着狗从面前经过,遛鸟人的八哥在枝头唱着不成调的歌。手里的保温杯空空如也,内壁残留着淡淡的血色痕迹。
湖面波光粼粼,几只野鸭悠然划过水面。我抬手摸向脸颊,指尖触到湿冷的液体——不知道是露水还是眼泪。阳光照在空荡荡的无名指上,那里本该戴着凌风用红绳编的指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月满之夜,子时三刻,带着青铜令牌。"
发送时间显示在昨天凌晨三点——正是陈风在博物馆把我拽进安全通道的时候。我看向湖面,晨光中突然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青衫少年站在水中央,手里举着支银簪朝我微笑。风吹过,带来他清朗的声音,像从千年之外传来:
"长安的月,还在等你一起看啊。"
我猛地站起来奔向湖边,脚下的帆布鞋踩进水里也浑然不觉。当指尖即将触到那支银簪时,整个湖面突然翻涌起来,将那张笑脸吞没在漩涡中心。
只留下半片青衫衣袖漂浮在水面,像一只折翼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