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大厅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只有透过穹顶洒下的阳光在缓缓流动。此刻,李凌风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才试探着落在我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里,我听见他胸腔传来的心跳,和记忆里那个雪夜他抱着我过河时一样的沉稳。
"那个姑娘..."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发颤,"是不是喜欢穿一身胡风男装?左手食指有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
我猛地抬头,下巴磕在他锁骨上。消毒水和阳光的味道突然被另一种气息取代——我知道那是长安城西市特有的,混合着突厥香料、波斯地毯和西域葡萄的味道。他指间沾着的奶茶渍,恍惚间变成了当年他帮我烧火时沾的草木灰。
"你怎么会..."
"我钱包里有张照片。"他打断我,耳根泛红,"三个月前在放学的路上捡的,觉得眼熟就一直带着。"
张萌萌不知何时退到了青铜器展区,正假装研究一尊鼎,耳朵却尖得像竖起来的兔子。我接过李凌风递来的黑色钱夹时,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夹层里真的夹着张泛黄的纸张,上面用钢笔勾勒的速写让我呼吸骤停——穿圆领袍的少女蹲在铁匠炉前,左手食指翘着,正是当年被淬火钳烫伤的位置。
"这不是我画的啊。"他忽然说,"我醒来就看见它在我画板上。"
电子讲解员的声音带着历史的沉静在展区响起:"唐代银饰工艺鼎盛,银簪更是贵族女子发髻上的常客,彼时宫廷匠人制簪讲究银料精纯,纹样多以缠枝莲、鸾鸟等吉祥图案为主,尽显雍容。
但您眼前这件银簪却藏着一段特别的往事——它1972年出土于马嵬坡遗址,通长仅11厘米,簪头是简单的梅花造型,远不及宫廷器物繁复。更特别的是,经检测其含铅量高达17%,这在唐代官造银器中极为罕见。
铅的加入能让银料更易塑形,却会降低成品的光泽度,这通常是民间工匠为节省成本、简化工艺的做法。结合出土地点推测,它或许曾属于一位生活在马嵬坡附近的寻常女子,那粗糙的梅花纹里,藏着的是与盛唐贵族截然不同的烟火气。"
李凌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攥着钱夹的指节泛白:"马嵬坡...我梦见你在那里说..."他突然停住,喉结剧烈滚动着,"说什么'盐析法提硝石',后面的我记不清了。"
我盯着他右手手腕——那里有道浅浅的白色印记,和我当年送他的银镯勒出的痕迹分毫不差。安史之乱爆发那天,他就是戴着那只镯子,把我推出了长安城的城门。
"慕语嫣!"张萌萌突然尖叫着跑过来,手机屏幕怼到我们面前,"快看本地新闻!马嵬坡考古队挖出个唐代作坊,里面有个青铜釜,釜底刻着..."
屏幕上的考古现场照片里,青铜釜底部的刻痕清晰可见——那是我当年闲得无聊刻的化学方程式,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李凌风的手盖在我手背上,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周末去马嵬坡遗址公园吧。"他忽然说,声音异常镇定,"我姑姑在考古队工作。"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身后传来金属展柜碰撞地面的巨响。刚才那支刻着"语"字的银簪从裂开的玻璃柜里滑出来,在日光灯下转出一道银亮的弧线,不偏不倚落在我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