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的香气是带着甜味的。
我猛地睁开眼,雕花木梁悬着半旧的青纱帐,帐角垂着的银铃纹丝不动。鼻尖萦绕的除了杏花甜香,还有淡淡的艾叶味,混在晨起微凉的空气里,清冽得让人心神一振。
"醒了?"
侧脸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李凌风端着青瓷碗坐到床边,药汁在碗沿晃出细小的涟漪。他鬓角的发丝还带着湿气,显然刚梳洗过,青色长衫领口松着两颗盘扣,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
"我没死。"我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摩擦,伸手摸向后颈——那里平滑温热,连昨夜针扎般的痛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把碗递到我唇边,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微苦的药香:"喝了再说。"药汁刚沾到舌尖我就皱紧眉头,他却不容拒绝地将碗沿又送近了些,"张婶说你发了半宿高热,胡话里全是长安的地名。"
我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曾盛满冷漠的眸子此刻像被春水浸过,连眼底的红血丝都显得温柔。药汁顺着喉咙滑下,苦味在舌尖炸开时,我突然抓住他手腕:"玉佩呢?"
他空着的左手摸进衣襟,掏出那半块温润的白玉。晨光透过窗棂斜切进来,将断裂处参差不齐的棱角照得透亮——那分明是我摔碎后捡走的那半块。
"你的呢?"他突然笑了,拇指摩挲着玉佩边缘,指腹的薄茧刮过玉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心口猛地一沉。我慌忙摸遍衣襟袖袋,那个贴身藏了半月的布包不见了踪影。银簪,半块玉佩,还有他写着"江南杏花已开"的字条——全都不翼而飞。
"别找了。"他把空碗搁在床头柜上,青布长衫随着俯身的动作拉成流畅的弧线,"老掌柜说,是药铺那个总流鼻涕的小厮偷了你的包袱。"他指尖在我眉间轻轻一点,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好在被去结账的张叔逮了个正着,就是......"
他拖长的尾音里藏着笑意,伸手从枕下摸出样东西。阳光下,那半块刻着"语"字的银簪闪着柔和的光,只是簪尖那小小的"语"字被磨得有些模糊,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这个小厮胆大包天,竟想用这个抵药钱。"他突然抓起我的手按在簪子上,掌心相贴处烫得惊人,"老掌柜说,这种刻着女子名字的银簪,多半是情郎所赠。"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深邃,像结了冰又突然融化的湖面,"语嫣,你告诉我,送你银簪的人是谁?"
窗外传来卖花女的吆喝声,清脆的嗓音裹着湿润的水汽飘进屋内:"杏花——刚折的鲜杏花——"
我望着他眼中跳跃的光斑,突然想起无忘镇外的那场雪,想起他站在路口举着两支糖葫芦的模样。后颈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我没有躲闪,反而握紧了那枚银簪——簪尖硌着掌心,痛感真实得让人想哭。
"老板,买两枝杏花。"他突然扬声朝窗外喊,转身时衣角带起一阵风,吹得帐角银铃叮当作响。
我盯着他的背影,那半块玉佩还松松垮垮系在他腰间。晨光里,断裂的边缘竟像是泛着微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和我遗失的那半块重新吻合。
"你......"我刚要开口,就看见他从卖花女手中接过两枝杏花。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他指间轻轻颤动着,像极了长安初雪时,在他肩头融化的那片雪花。
他转身朝我走来,杏花的甜香随着脚步一步步靠近。那双曾写满冷漠的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左手悄悄背到身后,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送你的。"他把杏花递到我眼前,花瓣上的露珠恰好滴在我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猛地一颤。就在这时,他藏在身后的左手突然伸到我面前——掌心里,静静躺着半块温润的白玉,断裂处的纹路,正与他腰间那块严丝合缝。
"老妪说,若有来生......"他的声音突然哽咽,掌心的玉佩烫得惊人,"她会把这两块碎玉重新拼好。"
后颈的剧痛骤然爆发,眼前的杏花、雕梁、青纱帐全都开始旋转。我感觉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的除了杏花甜香,还有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那是我在长安西市第一次遇见他时,就刻在心底的味道。
"凌风......"
"嘘——"他捂住我的嘴,掌心的碎玉硌着我的脸颊,"别说。老妪还说,天机不可泄露。"
卖花女的吆喝声渐渐远去,银铃声却越来越响。我在越来越浓重的杏花香气里失去意识,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眼中跳动的泪光,和两瓣缓缓飘落的杏花——一片落在我唇边,一片落在他紧握的碎玉上,粉白的花瓣,竟像是染上了血迹般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