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教室的玻璃窗总像蒙着层薄雾,严浩翔坐在钢琴前的样子,就像一幅被框起来的画。他脊背挺得很直,指尖落在黑白键上,流淌出的旋律却带着点说不出的冷,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
贺峻霖抱着吉他站在门口,第三次了。这个转来半个月的新同学,总是在午休时独自待在这里,除了弹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校服袖口总是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头发剪得很短,垂着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沉默的阴影。
“你弹得真好。”贺峻霖推开门,吉他背带在肩上晃了晃,声音像刚拆封的橘子糖,甜丝丝的。
严浩翔的指尖顿了顿,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重新落下,旋律却莫名快了半拍,像是在驱赶什么。
贺峻霖也不尴尬,找了把离钢琴最近的椅子坐下,抱着吉他拨了个和弦:“我叫贺峻霖,三班的,你呢?”
钢琴声戛然而止。严浩翔终于转过身,眼神淡淡的,像没调过焦距的镜头:“……严浩翔。”声音很轻,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严浩翔。”贺峻霖念了一遍,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名字真好听,跟你的琴声一样。”
严浩翔没接话,重新转回去,这次却没再弹琴,只是手指悬在琴键上,一动不动。贺峻霖识趣地闭了嘴,抱着吉他轻轻弹唱起来,是首很轻快的民谣,像春日里的风,一点点吹散教室里的冷意。
第二天午休,贺峻霖又去了音乐教室,手里多了袋热牛奶。严浩翔依旧在弹琴,是首调子更沉的曲子。贺峻霖把牛奶放在钢琴上,没说话,就坐在旁边听,自己也不弹吉他,安安静静的。
曲子结束时,他适时地鼓掌:“比昨天那首还好听。”
严浩翔看了眼那袋牛奶,没碰,只低声说:“别再来了。”
贺峻霖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为什么呀?这里又不是你家开的。”他拿起牛奶,塞到严浩翔手里,“刚从食堂买的,热乎着呢,弹琴手会冷吧?”
指尖触到温热的包装袋,严浩翔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牛奶“啪嗒”掉在地上,吸管滚到贺峻霖脚边。他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的,是慌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道歉的话。
“没事没事。”贺峻霖赶紧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我再去买一袋。”
等他拿着新牛奶回来时,钢琴前已经空了。琴键上放着张纸条,字迹很工整,却带着点用力过猛的划痕:“不用了,谢谢。”
贺峻霖看着那张纸条,忽然有点心疼。他好像能透过这短短五个字,看到那个少年紧绷的肩膀,和他藏在冷淡背后的无措。
之后几天,贺峻霖没再去音乐教室,只是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严浩翔,会笑着跟他打招呼。严浩翔依旧很少回应,最多是眼神闪一下,脚步却会放慢半拍。
转机出现在一节体育课上。自由活动时,几个男生围着严浩翔,大概是嘲笑他总是独来独往。贺峻霖抱着篮球经过,听见有人说:“整天装什么酷,是不是家里没人管啊?”
他想都没想就把篮球砸了过去,正好落在那几个男生中间:“说什么呢?体育课不打球,嘴这么闲?”
那几个男生认识贺峻霖——他是班里的活跃分子,人缘极好。讪讪地笑了笑,没再纠缠。贺峻霖走到严浩翔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走,跟我打球去。”
严浩翔低着头,耳尖有点红:“我不会。”
“我教你啊。”贺峻霖拉着他往篮球场跑,“很简单的,比弹钢琴容易多了。”
那天下午,贺峻霖教严浩翔拍球,严浩翔学不会,总是掉,贺峻霖就陪着他捡,捡一次笑一次,说他“手指太灵活,反而握不住球”。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严浩翔脸上第一次有了除了冷淡之外的表情,是有点无奈的,却很柔和的笑。
从那以后,音乐教室里开始有了两种声音。钢琴的冷冽和吉他的温暖交织在一起,意外地和谐。贺峻霖会跟严浩翔讲班里的趣事,讲他昨晚看的动画片,严浩翔依旧话少,却会在贺峻霖说到兴头上时,轻轻“嗯”一声,或者嘴角弯起个极浅的弧度。
他也开始回应贺峻霖的话。
“这首曲子,是我妈妈教我的。”一次弹完琴,他忽然说。
贺峻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难怪这么温柔,跟阿姨一样吧?”
严浩翔的眼眶忽然有点红,很快又掩饰过去,点了点头:“……嗯。”
期末考试前的晚自习,贺峻霖在座位上啃数学题,咬着笔头唉声叹气。严浩翔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把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纸推过来,字迹还是那么工整。
“这个辅助线……”贺峻霖刚要问,就听见严浩翔说:“用三角函数更简单,我教你。”
他讲题时语速很慢,声音比平时清楚些,偶尔卡壳,会停下来挠挠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贺峻霖听得很认真,忽然发现,这个总是冷冷的少年,认真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后来,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贺峻霖会拉着严浩翔去吃学校门口的麻辣烫,逼他尝一口最辣的汤底,看他辣得直喝水就笑得前仰后合;严浩翔则会在贺峻霖弹吉他弹错和弦时,不动声色地用钢琴帮他补个音,救场于无形。
毕业典礼那天,两人在音乐教室最后合奏了一首曲子。贺峻霖的吉他轻快明亮,严浩翔的钢琴温润柔和,像他们相处的这两年,一个像火,一个像冰,却偏偏融成了最舒服的温度。
曲终时,贺峻霖看着严浩翔,忽然说:“你现在比刚认识时,话多了好多哦。”
严浩翔笑了,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笑,眼里的光比琴键还亮:“嗯,被你带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
谢谢你,像束光一样闯进我的世界,让沉默的琴键,也能弹出热闹的旋律。贺峻霖没说出口,只是拿起吉他,又拨了个欢快的和弦,像是在回应他没说的话。
窗外的蝉鸣依旧响亮,阳光透过玻璃,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琴键与琴弦的声音,还在空气里轻轻回荡,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