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坐在雕花镜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一身水绿色的襦裙衬得肌肤胜雪,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镜中人是男是女。指尖划过鬓角,那里还残留着刚描过的黛色,是府里丫鬟按母亲的吩咐为他修饰的。
“公子,该出发了。”门外传来管事的声音,却依旧用了称呼女子的口吻。
马嘉祺应了声,起身时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是马家独子,却因祖父定下的古怪规矩,自幼服用秘药,让容貌身形向着女子靠拢,对外只称是马家大小姐。这药能让他肌肤莹润,身姿纤细,却也让他常年畏寒,力气比寻常男子小了许多。
商队的马车摇摇晃晃,载着丝绸茶叶往西域去。马嘉祺掀开轿帘一角,看大漠孤烟直,落日熔金,心里竟生出几分向往——若是能像寻常男子那般纵马驰骋,该是什么滋味?
在敦煌的市集,他遇见了丁程鑫。
那人穿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把长剑,眉眼锐利,正站在香料摊前与人议价。马嘉祺多看了两眼,却被对方察觉,丁程鑫转过头,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微微蹙了眉。
“这位姑娘,”丁程鑫走过来,声音清朗,“你的手……”
马嘉祺下意识地缩进袖子。他的手虽纤细,却比一般女子的骨节分明,是秘药也无法完全掩盖的痕迹。
“姑娘若是身子不适,不妨少饮些西域的烈酒。”丁程鑫语气平和,却话里有话,“尤其是那种能改变肌理的药物,喝多了,伤根本。”
马嘉祺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他。这人竟看出来了?
夜里,丁程鑫在客栈后院找到了独自吹风的马嘉祺。他依旧穿着女装,却没再描眉画眼,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下颌线隐有的利落线条。
“你自幼服药?”丁程鑫开门见山。
马嘉祺沉默半晌,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药气浸过的沙哑:“家里的规矩,改不了。”
“那药损伤内腑,久了会让气血衰败,”丁程鑫看着他,“你该知道的。”
马嘉祺笑了笑,笑得有些苦:“知道又如何?从小吃到大,早就习惯了。”习惯了穿女装,习惯了被人称作姑娘,习惯了这副连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丁程鑫没再劝,只是道:“习惯,未必是好事。你自己想想吧。”
商队离开敦煌时,丁程鑫站在城门口相送。他看着马嘉祺的马车消失在风沙里,手里捏着颗刚买的葡萄,若有所思。
半年后,江南。
丁程鑫在苏州的绸缎庄采买,忽听伙计说东家来了。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青衫男子从内堂走出,身形挺拔,眉眼清秀,虽不及寻常男子那般英武,却自有一股温润的气度。
那人也看见了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丁公子,别来无恙?”
声音依旧带点沙哑,却比半年前清亮了许多,是属于男子的声线。
丁程鑫愣住了——这不是在敦煌遇见的“马家大小姐”吗?
眼前的人,头发束成了简单的发髻,用木簪固定着,脸上未施粉黛,露出光洁的额头。青衫领口敞开些,能看见脖颈清晰的线条,再不是那副柔弱女子的模样。
“你……”丁程鑫一时语塞。
“我叫马嘉祺。”男子走近几步,坦然道,“如你所见,是男子。”
他说,离开敦煌后,他在夜里偷偷停了药。起初很痛苦,头晕畏寒,皮肤上甚至起了红疹,但他咬着牙没再碰那药。商队的管事发现后要回禀家里,被他拦了下来。
“我跟家里说,要么认我这个儿子,要么,马家就当没生过我。”马嘉祺笑起来,眼里有释然的光,“他们大概是怕断了香火,没再逼我。”
丁程鑫看着他,忽然觉得,此刻的马嘉祺,比敦煌时那副精致却易碎的模样,顺眼多了。青衫磊落,眉目清朗,像雨后被洗过的竹,褪去了不属于自己的脂粉气,露出了本真的风骨。
“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丁程鑫说。
马嘉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虽依旧不算有力,却带着真实的温度。他抬头望向窗外,江南的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檐下的灯笼。
“是啊,”他轻声道,“这才是我。”
镜前影终是幻影,剥去层层伪装,那个被藏了多年的马嘉祺,终于在雨里,露出了本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