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运动生涯的谢幕钟声敲响之际,大头以硕士研究生的身份完成了学术加冕,捧起事业编录取通知的双手,此刻正稳稳握住通往教练岗位的接力棒。规划多年的人生版图正有条不紊地展开,每个节点都精准契合着他精心绘制的轨迹。
他指尖摩挲着台历上用红笔圈出的日期。在密密麻麻的行程计划表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还有充足的时间,他在心底反复确认。
待退役交接的琐碎尘埃落定,待职业转型的齿轮顺利咬合,他便要将全部的温柔与力量,化作她最坚实的港湾。
他想让她知道,她一直都是他最坚定的选择。
夜深人静时,大头常对着手机里未发送的消息出神。那些精心编辑又删除的字句,都藏着他最深的牵挂。
再等等。
而曾在心底反复描摹的圆满图景,此刻像摔在地上的琉璃盏,每一片锋利的碎片都映着无法触及的光。
要是一切都能顺意该多好。
凌晨六点二十分,床头闹钟还未发出嗡鸣,尖锐的手机铃声已撕裂寂静。大头皱着眉摸索到手机,带着未消的起床气按下接听键,声音里裹着浓重的烦躁:“大早上的,被媳妇赶出来了啊?”
电话那头传来大胖沉沉的叹息:“行了,别说我了。莎莎要出国读书了,你这媳妇都要跑了,还数落我。”
这瞬间,大头的指尖突然失去知觉,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他猛地坐直身子,后背撞上冰凉的床头板,“什么?”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上午总局见面说吧。”忙音响起的刹那,寂静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莎莎确实提过退役后想读书,但那些休息聊天时描绘的蓝图里,每个场景都生长在同一片土地上。她指着地图上国内几所高校时,指腹扫过他手腕的温度还在记忆里发烫,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跨越重洋的距离?
不安像深海里翻涌的暗流,将他困在缺氧的漩涡中,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连说“早安”和“晚安”可能都会成为奢侈。
体育总局的早上八点半,和莎莎同批离队的队员们互相拥抱,祝福声此起彼伏。
大头穿过人群时,当那双熟悉的眼睛终于与他对视,五秒的沉默,20次心跳,漫长得像跨越整个青春。他喉结动了动,“都办理好了吗?”
莎莎望着他泛红的耳尖,“上次来已经把东西都搬差不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像飘在冰面下的气泡。
“我指国外的学校。”他垂眸等待着答案。
“嗯。”
“什么时候走?”
“下周二。”
“挺好的。”大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要去多久?”
“交换生,差不多两年。”莎莎的声音听起来倒是轻松许多。
“就你那两句外语别被人骗了。”他的尾音带着刻意的调侃,却在抬起头时被她眼底的水光烫到。
“好好照顾自己。”
他承认他已经开始担心了。
记忆突然翻涌,十八岁的赛场上,他也是这样笑着替她挡住媒体的镜头,说“我罩着你”。
莎莎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如果这个时候,只要他说一句“别走”,她说不定可以放弃五天后凌晨五点的航班,撕碎录取通知书,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继续做他的影子。
可他只是后退半步,让出通向门口的路。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没有越过她的脚尖。
这些年,莎莎把自己活成了旋转的陀螺,所有热忱都浇筑在赛场上,连为自己留白规划未来的缝隙都不曾留。直到这一刻,她有了自己的选择,既然她已决意奔赴新的山海,他又怎会成为羁绊的锚?即使万般不舍,心里酸涩翻涌,但他还是会尊重与支持。
两年时光,他等得起。
夜晚烤串店的油烟混着啤酒味在空气中弥漫,霓虹灯透过蒙着油膜的玻璃窗,在大头通红的眼眶上投下斑驳光影。
大胖看着他机械地往玻璃杯里倒酒,琥珀色的液体漫出杯口。
“所以,你俩咋回事?”大胖夺下他手里的酒瓶,“怎么说走就走,分手了?”
大头盯着杯里晃荡的泡沫,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没确定的关系,哪里来的分手。”冰凉的液体顺着嘴角滑落,混着烤串的咸辣呛得他眼眶发疼。
“不是,我都看见你俩亲了,你告诉我那叫唇友谊?再说了,你不还给她定了生日礼物?那么贵重的东西,这还没关系?”
大头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的破碎。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玻璃重重砸在桌面,溅起的酒液沾湿了袖口:“不重要了。”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他眼底转瞬即逝的痛,“她想干什么就去,我...”喉间泛起铁锈味,他咽下后面的话,“我没什么资格阻拦。”
夜色渐深,烤串店的客人陆续散去。大头望着空酒瓶堆成的小山,恍惚间又看见港澳行的庆功宴上,羽毛球队小姐妹揶揄的眼神,“你跟大头到底什么关系啊?”
“朋友,好朋友啦!”
他望着她的背影,看不到她说这句话的表情。
明明是她当着众人的面,跟他划清界限。
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啤酒,委屈像涨潮的海水漫过胸口,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倾泻的缺口。
大头踉跄回到家里,玄关感应灯亮起的瞬间,他被堆积的快递绊了个趔趄。
花洒喷出的冷水砸在后背,酒精在血管里灼烧,反而让他愈发清醒。
洗完澡后,撕开快递的动作突然僵住,给莎莎定制的生日礼物比预期早到了。
手机屏幕亮起十一点零四分,对话框里删了又写的字句化作零散的碎片:“对不起”“我错了”“我们谈谈”。最后只剩下一句干枯的邀约,“临走前一起吃个饭吧。”
这一夜,每一次惊醒都要摸索手机,屏幕亮起的冷光刺得眼睛生疼,消息依然孤零零地躺着。
早上7点,手机在被褥褶皱里发出细微震颤,大头猛地从浅眠中惊起,他几乎是扑过去抓住手机。
“好,后天晚上6点,老地方吧。”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许久,最终“OK”两个字符生硬又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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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
“你跟大头到底什么关系啊?”
“朋友,好朋友啦!”
羽毛球队的小姐姐死死盯着莎莎,眼神里满是探究:“是吗?是吗?好朋友还是男朋友?”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莎莎被盯得发毛,却强装镇定,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哎呀,太坏了你们,你们觉得是什么,就是好吧!”
“我就说,谁信你们是朋友,打算什么时候公开?”小姐姐不依不饶。
莎莎耸耸肩,语气随意:“那我也说不算。”
“你还说不算?大头没有你的阻拦肯定巴不得马上公开,他演技最差了。”小姐姐挑眉,促狭地笑。
旁边其他队的伙伴也开始参与到话题里。“你这么说,我得想个办法明天就让他公开。”
莎莎脸颊泛起薄红,“别害我哈哈。”尾音拖得绵软,带着撒娇的颤意,周围起哄的浪潮里,她笑得眉眼弯弯,却没注意到人群外那个逐渐模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