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的夜像浸了墨的棉絮,死死捂住所有声响。大头的手机电筒在两人之间摇晃,那点昏黄的光被黑暗啃噬得只剩残渣,勉强勾勒出大头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那漆黑的瞳仁在阴影里闪了闪:“什么才算好?“
“起码…能够大步向前走。”
大头突然笑了:“如果有人把我的灵魂钉死在原地,连影子都走不动,那是不是算坏?”
空气骤然凝固,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莎莎攥紧发凉的手指,“她或许早就开始新生活了,你也应该开始你的…”
“我会再等等…”大头突然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等亲眼看到她眼里有了光,等亲自确认她很幸福,等听见她笑着说余生与我无关,等她亲口说我彻底出局,等自己不再骗自己…”他猛地别过脸,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等我能撕碎心里最后那点盼头。”
莎莎的眼眶瞬间涨满酸涩:“她很幸福...她也希望你能遇到更好的人...”
“没有比她更好的人了吧…”他的声音轻得近乎呓语,却字字砸在两人心上。
黑暗让人心跳加速,却也给人一种莽撞的勇气。那些滚烫的遗憾、蚀骨的思念,在此刻都偷偷溜了出来。
沉默疯长,莎莎望着咫尺间模糊的侧脸,明白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灼伤彼此。
可她做不到。
天亮了。
比预期更快亮起的灯刺破寂静,两人下意识偏过头躲开刺目的光,四目还是在这突如其来的光亮里撞个正着。
明明前一刻还在黑暗里交换着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真心话,此刻却被这抹光亮粗暴地扯回现实。
“快把手机充上电吧,我走了。”
莎莎垂着眼帘应了声“嗯”,尾音消散在空气里时,大头已经起身准备离开。
“楚钦。”就在他即将踏出门的刹那,莎莎的声音轻得像片将坠未坠的枯叶。
男人转身的动作僵在半空,“嗯?”
“别等了...”莎莎垂眸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好好生活。”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看见他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只折翼的蝶。
大头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那片比黑暗更冰冷的光亮里。
接下来的大头在宿舍里住了三天,凌晨三点的训练馆里,他咬着牙把球发得又急又狠,汗水顺着下颌线砸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肌肉酸胀到几乎痉挛时,他就想起那天灯亮起的瞬间,她偏头躲光的样子像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他拼尽全力往前冲,却像困在迷雾里的航船,挥拍越狠,越觉得自己不过是在原地打转,每一寸挣扎都成了更深的桎梏。
周一清晨的会议室,金属椅脚与地板摩擦的声响此起彼伏。大头歪靠在皮质椅背上,机械地转着保温杯。直到龙队带着标志性的笑音划破寂静。
“都是老熟人了,客套话就免了——从今天起,莎莎归队。”
杯盖“咔嗒”坠地的声响淹没在零星的掌声里。大头猛地抬头,正对上会议室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接下来莎莎在说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只看见她嘴唇翕动时,锁骨处晃动的项链,和那天在昏暗房间里,他曾偷偷注视过的弧度分毫不差。
散会后,大头几乎是拽着马龙躲进楼梯间:“这么大事你怎么不提前吱一声?”
马龙倚着防火门挑眉:“这不给你准备的惊喜,不好吗?”
“惊吓还差不多!”大头别开脸,却听见自己沙哑的追问,“她...真答应回来?”
“我看某人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马龙伸手戳了戳他紧绷的肩膀,“莎莎答应提前回来适应工作,等婚礼和蜜月结束就正式归队。”
这句话像根刺扎进心脏最柔软处,半晌才挤声:“哦。”
“多大个人了,一点情绪都藏不住。”马龙拍了拍他的后背,“换个角度想,也可能是给你自己最后一次机会呢?”
“哪还有机会...”大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都要结婚了,要是我俩又在一起,我俩成什么人了?”
“成什么人,成有情人,有情人终成眷属。”马龙促狭的调侃被一记闷拳打断。
“我谢谢你啊,你少拿我打趣。”
马龙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不早了,回去准备训练吧。”
大头应了声,脚步却没立刻挪动,“她主要负责哪块?”
“混双。”
闻言,大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训练场上,莎莎抱着记录板站在男队训练区边缘,目光在挥汗如雨的队员间逡巡。
五年未见,大头挺拔的身影依旧是队伍里最醒目的存在,他带队指导时挥拍的弧度早已褪去青涩,却在某个瞬间转头,与她对视。
大头扣球的动作僵了半拍,他能感觉到后颈发烫,明明每个动作都重复过万次,此刻却总觉得举手投足都别别扭扭。
休息期间,莎莎来到大头身边,“说说看,这批小将里谁有混双潜力?”
大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在真正全情投入的工作状态面前,那些暗涌的情绪,确实显得太不专业了。
“马强正反手衔接快,你重点观察下他的台内控制,我觉得还不错。”
“女队呢?”
“女队?我......我没关注过,我一男队教练,盯着人女队干嘛?”
莎莎“嘁”了声,“行行行,男队合适人选就拜托王指导多费心了,我去女队转转。”
看着她奔向女队训练区的背影,大头无意识握紧球拍。再回到训练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开始评估每个队员的战术风格是否适合混双,连陪练都悄悄议论:“头哥今天看人的眼神,比选拔赛还犀利!”
一天工作结束,大头随便吃了口东西便蜷在宿舍里,笔记本电脑的蓝光映得他眉眼深邃。他反复拖拽进度条,将女队比赛视频逐帧拆解,手机备忘上密密麻麻写满标注。三个小时过去,他鬼使神差地点开那个短信界面。
“女队陈思思。”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按下。
震动声几乎同时响起,他盯着屏幕上弹出的消息轻笑出声,“这么晚还在研究?”
大头:“这不是支持你工作。”
莎莎:“在宿舍?在家?”
大头:“在宿舍。”
这次回复间隔稍长,大头攥着手机的掌心沁出汗意,直到新消息亮起:“我今天也没回去,食堂吃点东西?你再给我说说。”
嘴角不受控地扬起,他迅速打字:“行,一会见。”
推开食堂玻璃门的瞬间,大头的目光掠过零星用餐的队员,脚步却熟稔地拐向西南角,那里靠窗的座位。
这五年来,他已经没有了吃夜宵的习惯。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椅背时,往事突然鲜活起来。那时莎莎总在训练后挂着汗珠子晃到他面前,眨巴着眼睛说“饿死了”,然后他们就来到这里用餐。
此刻大头盯着手机上刚点好的餐品,鬼使神差地又给她加了份热饮。
莎莎站在食堂入口,目光下意识扫向老位置,就见那人逆光而坐,发梢被顶灯染成浅金色,面前的餐桌上已经摆好冒着热气的馄饨面,色泽鲜亮的凉拌时蔬,还有她喜欢的虾饺。
四目相对的瞬间,大头看见她眼睛突然亮起来,他甚至怀疑莎莎不是来找他讨论混双的,而是来找个人陪她吃夜宵的。
“快吃吧,”大头推过碗筷,“照着记忆点的。”
瓷勺舀起馄饨的声响清脆悦耳,莎莎咬开薄皮,滚烫的汤汁在舌尖绽开,抬头时正撞见他凝视的目光。
五年光阴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折叠,就像无数个训练后的夜晚,他们坐在同样的位置,用美食消解疲惫。而这一次,他分明在蒸腾的热气后,捕捉到了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