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清晨,法兰西在客房的窄床上醒来,眼睛干涩发痛。昨夜与英吉利的争执后,她几乎是哭着入睡的。窗外,里昂覆盖着一层薄雪,阳光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看了看手机——上午九点,没有消息。英吉利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昨晚他最终跟着回来了,但两人再没说话。
法兰西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却发现沙发空空如也,毯子整齐地叠放在一旁。餐桌上放着一张字条:
"出去一下。很快回来。—L"
L?路易?这是他第一次用中间名署名。法兰西皱起眉头,拨通英吉利的电话,却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他走了。"安德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声音因宿醉而沙哑,"我看到他一大早就出门了。带着那个小行李箱。"
法兰西的胃部一阵绞痛:"他...回英国了?"
"看起来像。"安德烈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对不起,小法兰西。昨晚我喝多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法兰西摇摇头,喉咙发紧:"不,爸爸。你说的都是实话。只是..."她望向窗外,"我以为他不一样。"
玛丽从卧室出来,看到女儿的表情立刻明白了:"噢,亲爱的..."她拥抱法兰西,"英国男人。总是这样,不是吗?"
法兰西勉强笑了笑,但内心像被挖空了一块。她回到祖母的书房,机械地继续翻阅那些信件和照片,试图分散注意力。阳光透过小窗户斜射进来,照亮尘埃在空中飞舞。
一张她从没注意过的照片从相册中滑落——艾德琳站在巴黎一家咖啡馆外,表情愤怒,手里似乎攥着一封信。照片背面写着日期:1947年1月15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孟买来的谎言?"
法兰西皱眉,继续翻找。在一个隐蔽的文件夹里,她发现了几页日记复印件:
"1947年2月3日:路易的信越来越少,语气也越来越奇怪。今天收到一封,他居然建议我'考虑其他选择'!这不像他,完全不像他。是印度的炎热让他神志不清了吗?还是...有人代他写信?"
"1947年2月28日:亨利从伦敦回来,带来了可怕的消息。路易在孟买有了新欢,一个英国商人的女儿。据说他们已经订婚。我不相信。这不可能。除非..."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法兰西的心砰砰直跳。难道路易·温莎真的背叛了她祖母?那英吉利的调查还有什么意义?
她再次拨打英吉利的电话,依然是语音信箱。这次她留了言:"英吉利,我找到了祖母的一些新日记...关于路易可能的不忠。请回电。"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软,"不管怎样...圣诞快乐。"
放下电话,法兰西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也许英吉利的离开是好事。两个家族的恩怨太复杂,太沉重,不该由他们来承担。
#大使馆的秘密
正午时分,门铃突然响起。法兰西从沙发上跳起来,心跳加速。
"我去开。"安德烈说,但法兰西已经冲到了门口。
英吉利·温莎站在门外,金发上沾着雪花,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他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红色印章。
"你去哪了?"法兰西质问,声音比她预期的尖锐,"我以为你回英国了!"
英吉利眨了眨眼:"我去了英国大使馆。"
"什么?"
"圣诞日唯一开门的地方。"英吉利举起那个信封,"我需要查阅一些档案。关于我祖父的。"
安德烈出现在法兰西身后:"你在大使馆有熟人?"
"我父亲有。"英吉利简短地说,"我用了他的名字。"
玛丽也加入了门口的围观:"外面冷死了,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四人围坐在餐桌旁,那个神秘的信封放在中间。英吉利看起来疲惫但兴奋,眼睛里有一种法兰西从未见过的光芒。
"我先道歉不辞而别。"英吉利说,"但大使馆只在上午开放,我必须赶在官员换班前进去。"
"你用你父亲的名字?"法兰西难以置信地问,"他不会发现吗?"
"理论上不会。"英吉利嘴角微微上扬,"除非他亲自去查,而他现在正在瑞士滑雪。"
安德烈吹了声口哨:"叛逆的温莎。我喜欢。"
"重点是这个。"英吉利小心地打开信封,取出几份文件,"我查阅了1946-47年的外交档案。我祖父路易·温莎确实是被突然调往印度的,而且..."他指着其中一页,"这个调令是由当时外交部副部长西奥多·温莎签署的——我的曾叔公。"
法兰西凑近看那份文件。泛黄的纸张上,一行手写批注格外醒目:"鉴于该官员与法国当地人士的'不当关系',建议立即调离欧洲岗位。"
"天啊。"玛丽轻声说。
"还有更多。"英吉利继续翻动文件,"这是1947年3月的电报记录。我祖父在孟买确实...去世了,但不是什么'意外'。他是自杀的。"
法兰西倒吸一口冷气。安德烈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这份是验尸报告。"英吉利的声音变得低沉,"他在酒店房间服用过量安眠药。留下的遗书中说...他'无法忍受背叛和谎言的重量'。"
"背叛?"法兰西突然想起祖母的日记,"等等,我今早发现了一些新东西。"她跑去书房拿来那些复印件,"我祖母似乎怀疑路易在印度有了别人。"
英吉利快速浏览日记,眉头越皱越紧:"这说不通。如果他是因为被迫离开你祖母而自杀,为什么她会收到关于他背叛的消息?"
"除非..."安德烈慢慢地说,"两边都被骗了。"
一阵沉默。英吉利突然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这是最奇怪的部分。我祖父死后两周,外交部收到一封来自孟买的信,声称路易·温莎与当地一位英国商人的女儿有染。但..."他指着文件上的批注,"这份报告被标记为'可疑,需核实'。"
"有人故意制造假象。"法兰西恍然大悟,"让你祖母以为路易背叛了她,也让路易..."
"以为你祖母放弃了他。"英吉利完成她的想法,脸色苍白,"上帝啊,这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劣。"
玛丽摇摇头:"但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要如此处心积虑地拆散他们?"
"我有个理论。"英吉利从信封里取出最后一份文件,"这是1946年的一份机密备忘录。当时英国外交部极度担心法国共产党势力的增长。任何与法国人有密切联系的英国外交官都被视为'安全隐患'。"
"而我母亲,"安德烈冷笑一声,"正好是一个左翼记者。写过几篇支持工人运动的文章。"
"不仅如此。"英吉利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字,"这里提到'特定外交官的跨国恋情可能被敌对势力利用'。我的曾叔公西奥多显然认为你祖母是...某种间谍。"
"荒谬!"法兰西愤怒地说。
"完全符合那个偏执的时代。"安德烈叹气,"所以西奥多·温莎把我母亲当成红色威胁,不惜一切代价拆散他们,甚至不惜..."
"不惜毁掉两个人的一生。"英吉利轻声说。
四人陷入沉重的沉默。窗外的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射进来,落在那些泛黄的文件上,照亮了半个世纪前的谎言和悲剧。
"我们需要告诉你父亲。"法兰西最终说。
英吉利点头:"我知道。但必须当面说。这些文件..."他指了指红色印章,"严格来说我不该带出来。大使馆的人以为我是为我父亲取的。"
就在这时,英吉利的手机突然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骤变:"是我父亲的助理。"
通话很简短,但英吉利的脸越来越苍白。挂断后,他深吸一口气:"我父亲...心脏病发作。现在在伦敦的医院里。"
法兰西抓住他的手:"严重吗?"
"他们说不确定。"英吉利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必须回去。下一班去伦敦的火车两小时后发车。"
"我跟你一起去。"法兰西脱口而出。
英吉利惊讶地看着她:"你确定?"
"当然!"法兰西转向父母,"可以吗?"
玛丽和安德烈交换了一个眼神。出乎法兰西意料的是,安德烈点了点头:"去吧。真相等了七十年,不差这几天。"
#临别的信物
收拾行李的过程像做梦一样。法兰西胡乱往箱子里塞了几件衣服和必需品,脑子还在处理今天发现的一切。
英吉利在客厅等她,已经穿戴整齐,表情恢复了那种英国人特有的冷静。但法兰西能从他紧绷的下巴看出他的担忧。
"准备好了?"他问。
法兰西点头,突然注意到英吉利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在走之前..."他犹豫了一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古朴的金戒指,上面刻有温莎家族的徽章,"我想给你这个。"
法兰西瞪大眼睛:"这是..."
"我祖父的戒指。据说是他死时戴着的,后来被送回英国。"英吉利轻声解释,"我父亲一直保管着它,去年我生日时给了我。"
"我不能接受这个!"法兰西后退一步,"这是你们家族的传家宝!"
"正因如此。"英吉利坚持道,"我想让你保管它。作为...一个承诺。"
法兰西的心跳加速:"什么承诺?"
"我们会找出全部真相的承诺。"英吉利将戒指轻轻放在她手心,"不管它有多难接受。"
戒指沉甸甸的,带着历史的重量。法兰西小心地把它戴在拇指上——这是唯一合适的手指。
"我会保护好它。"她承诺道,"直到..."
直到什么?直到他们查明所有真相?直到两个家族的和解?还是直到他们决定这段关系将走向何方?法兰西不确定,但此刻,看着英吉利坚定的眼神,她愿意相信一切都有可能。
安德烈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收音机里播放着圣诞颂歌。雪后的里昂闪闪发光,像被施了魔法。
火车站人流稀少,大多数人都回家过节了。英吉利买了票,两人站在月台上等待,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
"你确定要这么做?"英吉利突然问,"圣诞节抛下家人,跟我去伦敦?"
法兰西看着拇指上的戒指,想起祖母日记中的痛苦字句:"有些事比节日更重要。"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起。英吉利握住法兰西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坚定:"无论发生什么...谢谢你。"
法兰西没有回答,只是踮起脚尖,在纷飞的雪花中吻了他。远处,开往伦敦的列车缓缓进站,汽笛声在圣诞日的午后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