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太阳有点毒,烤得马路上直冒热气。我攥着帆布包带站在邮电所门口的老槐树下,树影稀稀拉拉落在地上,跟我的心思一样乱。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走到九点,又过了五分,十分……邮电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有挎着篮子买菜的,就是不见王家人的影。
帆布包里揣着那张昨晚王建华娘写的借条,纸面皱巴巴的,边角被我捏得起了毛。我摸了摸布料底下硬邦邦的通知书,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蹿。就知道王家不是省油的灯。
"姑娘,你找人啊?"邮电所看门的大爷端着搪瓷缸子出来倒水,茶渍顺着缸沿往下滴。
我勉强笑了笑:"等个人,约好九点的。"
大爷"哦"了一声,瞅瞅太阳:"这天儿热得邪乎,要我说啊,这年头说好九点到的,能十点来就算有良心了。"他呷了口茶,咂咂嘴,"特别是借钱的事儿,我见得多了。"
我没搭话,眼睛瞟着巷口。又过了二十分钟,卖冰棍的推着自行车过去了,叮当声越来越远。帆布包里的温度计显示都快三十五度了,汗顺着额角流下来,痒得难受。
不能再等了。我跟大爷道了谢,转身朝着王家所在的巷子走去。步子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鞋底都快化了似的。越走心里越沉,前世就是这样,每次指望王家人讲信用,最后都得气得心口疼。
王家住在巷子最里头,院墙是夯土的,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片。院里静悄悄的,不像有人的样子。我敲了敲那扇掉漆的木门,"咚咚咚"三声,院里突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谁啊?"王母那豁了牙的嗓门隔着门传出来,听着挺不耐烦。
"婶,我是苏晴。"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说好九点还钱的。"
院里没声了。我又敲了敲门,这次用力大了点。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王母堵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把蒲扇,身上换了件没补丁的花衬衫,脸拉得老长:"你来干啥?"
"婶,您忘了?"我把帆布包往前送了送,"说好今天还我家钱的。"
王母眼睛一瞪:"什么钱?我咋不记得了?你这丫头片子是不是记错了?"
我心里那股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强压着没发作:"婶,昨晚您在我家写的借条还在我这儿呢。您说今天上午九点还,让我在邮电所等。"
"借条?"王母突然拔高了嗓门,唾沫星子从门缝里飞出来,"什么借条!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给你写过借条?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她伸手就要推我,"走走走,别在我家门口耽误我家建华学习!"
"学习?"我冷笑一声,侧身躲开她的手,"王建华昨晚不是肚子疼吗?今天就能学习了?"
王母被我说得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你你你……你这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我告诉你苏晴,我们王家可不是好欺负的!"她突然扯开嗓子喊起来,"快来人啊!有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说我们借钱不还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这一喊,邻居们都探出了脑袋。住在隔壁的张奶奶端着个簸箕出来:"咋了咋了?大清早的吵什么?"
"张奶奶您评评理!"王母立刻冲到院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起来,"这苏丫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硬是说我们借了她家钱!我们家建华马上要娶媳妇了,哪来的闲钱借她?我看她就是嫉妒我家建华找了个好对象!"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我攥紧帆布包带,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就知道她会来这一套,撒泼耍赖是王家祖传的本事。
"婶,您这话就不对了。"我往前一步,声音清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上周三下午五点,王叔叔——就是王建华他爸,去我家找我爸借钱,说家里有急事。我爸当时就把给我准备的学费拿出来了,一共一千二百块。您要是不承认,咱们现在就可以去我家问问我爸。"
看热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王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胡说!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您不知道?"我挑了挑眉,"那昨晚十点多,您跟王建华去我家,又是为了什么?您当时可是亲口答应今天还钱的,还写了借条。现在借条就在我包里,您要不要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看看?"
王母的眼神明显慌乱起来,声音也弱了:"我……我没写什么借条……"
"哦?"我故意拖长了音调,"那昨晚我从王建华兜里撕下来的半块麦乳精包装纸,还有邮电所邮筒上的撬痕,您也忘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母身上。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个调色盘似的。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妈,出什么事了?这么多人围着……"
我抬头一看,林薇薇穿着件的确良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正款款走来。她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挂上了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薇薇啊!"王母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把拉住林薇薇的手,"快,快给妈评评理!这苏晴非说我们借了她家钱,还要污蔑建华偷东西!你说说,建华是那种人吗?"
林薇薇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轻蔑,又迅速低下头,柔声细语地说:"苏晴同学,我知道你考上大学了,心里高兴。但是借钱这种事可不能乱说啊,尤其是……尤其是还牵扯到偷东西,这传出去对建华的名声影响多不好啊。"她顿了顿,又说:"我相信建华不是那样的人。苏晴同学,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要是缺钱的话,我这里有几块钱,可以先借给你……"
她说着就要从口袋里掏钱,那副"好心人"的样子看得我直恶心。前世她就是这样,表面温柔善良,背地里却抢了我的人生。
我没等她把钱掏出来,就冷冷地开口:"林薇薇,这里没你的事。我在跟王家要我家的钱。"
林薇薇的脸色白了白,王母立刻跳出来:"怎么没她的事?薇薇马上就是我们王家的媳妇了!她说话怎么不算数?"
"哦?是吗?"我故作惊讶地看着林薇薇,"这么说,昨晚王建华去撬邮筒偷我的录取通知书,也是你指使的?毕竟,他说你比我更配得上北大。"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薇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让建华去偷你的通知书了?苏晴,你不能因为嫉妒我和建华就这么污蔑我们!"
她这一哭,旁边立刻有不明真相的大妈开始劝:"哎呀,多大点事啊,哭什么......"
"就是啊,都是街坊邻居的,有话好好说......"
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前世我就是被她这副样子骗了,以为她真的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白花。现在看来,真是假得不能再假了。
"是不是污蔑,咱们去派出所一问就知道。"我拿出帆布包里的借条,举过头顶,"这是昨晚王婶写的借条,上面虽然没写借钱的原因,但写明了今早在邮电所还钱。王婶,您要是还不承认,我们现在就去派出所,让警察同志来评评理,看看这借条是不是您的笔迹,再查查王建华昨晚的行踪......"
王母一把抢过借条,揉成一团就要往嘴里塞。我早有防备,伸手一挡,借条飘落在地上。旁边看热闹的张大爷眼疾手快捡了起来,戴上老花镜看了看:"哎哟,还真是王富贵家的笔迹啊!这'借款人'三个字写得跟螃蟹爬似的,我认得!"
这下王母彻底慌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好心借钱给人家,现在反过来被讹诈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王建华他爸,王富贵,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回来了。他看见家门口围了这么多人,还有坐在地上哭嚎的老婆,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干啥呢?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富贵啊!你可回来了!"王母像是看见救星似的扑过去,抱住王富贵的腿,"这苏丫头欺负我啊!硬是说我们借了她家钱,还要去派出所告建华啊!"
王富贵皱着眉头,把王母扶起来,然后看向我:"苏晴,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借钱的时间和昨晚王母写借条的事。王富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狠狠瞪了王母一眼:"你这个败家娘们!我不是让你今早把钱还给人家吗?"
王母被他一瞪,不敢再哭了,喏喏地说:"我......我这不是想......"
"想什么想!"王富贵打断她,"我们老王家虽然穷,但不能干这种丢人的事情!"他转向我,表情复杂地说:"苏晴,对不起,是我老婆子不对。钱我们一定还,你跟我进屋拿。"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王富贵居然这么痛快就认账了。前世他可不是这样的人,跟王母一样,都是爱占便宜的主。难道是因为事情闹大了,他怕影响王建华和林薇薇的婚事?
不管怎么说,能拿回钱就好。我跟着王富贵进了屋。王家的房子很小,一间堂屋,两间里屋,家具都旧得看不出原色了。堂屋的桌子上还放着半盘炒花生米,几个酒杯东倒西歪的。
王富贵进里屋翻腾了半天,总算拿出一沓钱来,有整有零的,用橡皮筋捆着。他数了数,递给我:"这里是一千二百块,你点点。"
我接过钱,数了一遍,正好。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的内袋里,拉好拉链,这才松了口气。学费总算回来了。
"那借条......"王富贵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从张大爷手里拿过借条,递给他:"王叔叔,希望你们以后说话算数。"
王富贵接过借条,看都没看就撕了个粉碎:"一定一定。苏晴啊,这次是我们不对,你别往心里去。以后......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没表露出来:"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走出王家大门,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林薇薇站在不远处,眼神怨毒地看着我。我懒得理她,昂首挺胸地往家走。阳光虽然还是很毒,但我心里却一片敞亮。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王建华的声音:"苏晴!你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王建华从后面追上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看样子是没睡好。
"有事?"我淡淡地问。
王建华喘着气,看着我,眼神复杂:"苏晴,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道歉。
"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也没用,"王建华低下头,声音沙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偷你通知书的事,是我不对。我妈今天这样,也是我没拦住。"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前世他害得我一辈子都毁了,现在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了事?
"王建华,"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对不起,我不接受。从此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互不相干。"
说完,我转身就走,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身后,王建华没再追上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钱和通知书,心里踏实了不少。这只是开始,我知道前面还有很多困难等着我,但我不怕。这一世,我一定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回到家,爸妈看见我手里的钱,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妈拉着我的手,哽咽着说:"晴晴,太好了!妈就知道你一定能把钱要回来!"
爸虽然没说话,但眼眶也红了,拍了拍我的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口气里包含了多少愧疚和欣慰。
"好了,钱要回来了,咱们就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我笑着说,"妈,下午咱们去供销社吧,您不是说要给我扯块布做新衣服吗?"
妈这才破涕为笑:"对对对!得给我闺女做件好看的新衣服,上大学穿!"
看着妈开心的样子,我心里暖暖的。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简单,温馨,充满希望。
下午去供销社扯布的时候,没想到又遇到了林薇薇。她正跟在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身后,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一脸灿烂。
那女人我认得,是镇上有名的"万元户"李老板的老婆。林薇薇怎么会认识她?
我心里纳闷,但也没多想。不管林薇薇想干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了。我专心致志地挑着布料,最后选了一块浅蓝色的的确良,妈说这个颜色衬我皮肤白。
付了钱,我和妈高高兴兴地往家走。路过邮局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拉着妈走了进去。
"晴晴,你干啥呀?"妈不解地问。
"妈,我们去给北京大学招生办写封信。"我笑着说,"我要告诉他们,我肯定会按时去报到的。"
妈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好好好!应该的!"
坐在邮局的桌子前,我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给北京大学招生办的信。告诉他们我叫苏晴,是今年的新生,我一定会按时报到,请他们放心。
写完信,我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邮筒。听着信件落进邮筒的"咚"声,我心里充满了期待。
北京,北京大学,我来了。这一世,谁也别想再拦住我。
几天后,录取通知书上的报到日期越来越近。妈给我做的新衣服也做好了,浅蓝色的确良,胸前还绣了朵小花,好看得不行。我穿上新衣服,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妈在一旁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真是个好看的姑娘。"妈摸着我的头发,眼眶又红了,"就是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妈舍不得。"
"妈,您别难过。"我拉着妈的手,"放假我就回来看您和爸。再说,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想我了就给我写信。"
爸站在一旁,默默地抽着烟,眼圈也红了。我知道,他跟妈一样舍不得我。
走的前一天晚上,妈给我收拾行李,叠了又叠,生怕落下什么。爸则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个旧皮箱,擦得干干净净的,要给我装行李用。
看着爸妈忙碌的身影,我心里一阵酸楚。前世,我没能让他们骄傲,这一世,我一定会努力,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爸就去火车站排队买票了。妈给我煮了鸡蛋,蒸了馒头,让我路上吃。
吃过早饭,爸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
"走吧,晴晴。"爸接过我手里的皮箱,声音有点沙哑。
妈把我送到门口,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晴晴,到了北京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别舍不得花钱......"
"妈,我知道了。"我抱住妈,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爸拍了拍我的背,"再哭就赶不上火车了。"
我擦干眼泪,对妈笑了笑:"妈,您放心吧,我走了。"
跟着爸往火车站走去,我回头望了望家门口,妈还站在那里,朝我挥手。我也朝她挥了挥手,心里暗暗发誓:妈,等我回来。
火车站人来人往,热闹得不行。爸帮我拿着行李,一路叮嘱我路上要注意安全,到了北京要给家里写信,要好好吃饭,好好学习......
听着爸的叮嘱,我心里暖暖的。这就是父爱,不轻易说出口,却无处不在。
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爸帮我把行李放好,又叮嘱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下去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爸站在月台上,朝我挥手,眼睛红红的。我忍住眼泪,朝他挥了挥手。
火车越开越快,熟悉的小镇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视线里。我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再见了,我的小镇。再见了,我的过去。
北京,我来了。新的人生,我来了。我知道,前面的路不会一帆风顺,但我不怕。我会带着爸妈的期望,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勇敢地走下去。
这盛世,必将如我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