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拖着长长的尾巴往村西头去了,留下的只有这满院子的狼藉。地上的血渍在惨淡的月光下像块深色的破布,被风吹得微微发颤。我站在院子中央,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一动不想动。空气里全是铁锈味,混着王德海刚才踹翻的煤油灯留下的煤油味,呛得人直恶心。
墙上的辣椒串还在晃悠,几只飞蛾不知死活地往墙根那摊还泛着热气的血泊扑。我低头看自己的裤脚,蹭上了几滴暗红的血珠,黏糊糊的,像刚从地里摘的桑葚。
王德海被警察押走的时候还在破口大骂,说要去县里告我们母女污蔑好人。我当时心里冷笑,要不是你那宝贝儿子自己送上门,我还真没把握能把你这种老赖送进去。
想到王建华,我转头看向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月光被乌云遮了大半,只能看见他白衬衫洇开的深色污渍,像幅抽象画似的。刚才王德海那一下可真够狠的,铁锨刃劈在腰侧,血顺着裤腿往下滴,在地上积了小小的一滩。
他好像还有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就是动静小得跟猫喘气似的。我死死盯着他,指甲掐进掌心。上一世躺在病床上咽气前的场景突然就冒了出来,消毒水的味道,三个孩子躲闪的眼神,还有王建华那句冷冰冰的"我从没爱过你"。
凭什么?凭什么他害死我一辈子,现在倒躺在这儿等人救?就让他这么死了才好,死了干净!
我转身就要进屋,手腕却突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袖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块表。银色的表壳上沾着暗红的血,表链绕着我的手腕缠了一圈半,扣得死死的。
梅花牌手表。
我浑身一激灵,触电似的想把它扯下来。就是这块表,上一世王建华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说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结果呢?他拿着它给林薇薇买了多少时髦玩意儿?我死的时候,这表早就在当铺里换了钱给他宝贝儿子买游戏机了。
手掌心突然硌得慌。我摊开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张皱巴巴的纸条,被血浸透了大半。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省大,张教授,档案夹层"。
省大?张教授?这跟我的录取通知书有什么关系?王建华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心脏"怦怦"地跳,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是故意塞给我的?还是刚才推搡的时候不小心掉的?如果他真的也重生了,为什么要帮我?
墙角突然传来"哼哧"一声,王建华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对着我这边。月光刚好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他脸上。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跟二十年后那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完全不一样,可那紧蹙的眉头,我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他签离婚协议时就是这个表情。
"妈的!"我狠狠骂了一句,脚却不听使唤地朝着他走过去。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喊着"别管他!让他去死!",另一个却在说"万一他真有线索呢?那可是我的大学!"
蹲在他身边的时候,血腥味更浓了。腰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白衬衫糊在肉上,看着都疼。我伸出手想去探他鼻息,手到半空又停住了。
救他?我凭什么救他?他毁了我一辈子,现在假惺惺留点线索,我就要感恩戴德地救他?
可万一...万一这是我唯一翻案的机会呢?档案夹层里有什么?张教授又是谁?刘队长虽然带走了王德海,可林薇薇跑了,她手里肯定还有别的证据。要是她先找到这个张教授怎么办?
我咬咬牙,转身进了屋。灶台上还有半锅下午没喝完的玉米粥,旁边放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舀了半碗粥端出来。
蹲下来扒开他的嘴,腥甜的血气直冲鼻子。我皱着眉把粥往他嘴里倒,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只有小半口好像咽下去了。他喉结动了动,眼皮也颤了颤,就是没睁开。
"算我上辈子欠你的!"我把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站起身来往村东头望,黑黢黢的玉米地像堵墙似的,林薇薇就是跑进那里面的。警察不是跟着去了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刚想到这儿,"砰"的一声枪响突然从玉米地方向传来,在寂静的夜里听着特别清楚。我吓得一哆嗦,赶紧蹲到柴火垛后面,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怎么回事?警察开枪了?打中的是林薇薇吗?
还没等我缓过神来,又听见一声尖叫,尖尖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是林薇薇的声音!可这叫声听起来不像是挨了枪子,倒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叫声突然停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玉米地那边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着玉米叶子"沙沙"响,听着心里发毛。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警察要是抓到人,应该有对讲机的声音,或者大喊大叫才对。这静悄悄的算怎么回事?
我悄悄从柴火垛后面探出头,往村口方向望。月光下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警笛声早就听不见了,刚才那两声枪响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难道警察让林薇薇给跑了?还是...遇到别的麻烦了?
正想着呢,村口突然传来脚步声。我赶紧缩回脖子,心跳得更快了。这么晚了,谁还会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着挺沉,像是个男人。草鞋底蹭着泥土路,"沙沙沙"的,每一声都踩在我心尖上。
我从柴火垛缝里往外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刘队长!
他怎么回来了?刚才不是跟着警察一起走了吗?
刘队长背着手,慢慢悠悠地逛进院子,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月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看着比王德海还吓人。
我屏住呼吸,把自己往柴火垛里又缩了缩。干草渣子掉进领子里,扎得慌,我一动不敢动。
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在王德海昏迷的身体上停了几秒,又慢慢移开,最后...定格在我藏身的柴火垛这边。
我的心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发现我了?
"出来吧。"刘队长的声音不高,却像炸雷似的在我耳边响,"柴火垛里藏不住人。"
完了。我咬咬牙,慢慢从柴火垛后面站出来。手不自觉地往后背藏,想把那张纸条和手表藏得更严实点。
"刘队长,您怎么回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正常点,可嗓子眼干得发紧,声音直打颤。
刘队长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他的眼神特别锐利,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害怕,盯着自己的鞋尖。
地上的血渍被月光照得发亮,我的裤脚就在那摊血边上,想看不见都难。
"你刚才躲在这里?"刘队长突然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我点点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我害怕...不敢出去。"
"害怕?"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我面前,挡住了月光,"害怕还敢拿剪刀伤人?"
我心里一紧,攥着裤子的手更用力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先闯进来的..."
"我知道。"刘队长打断我,突然蹲下身,目光落在我沾血的裤脚上,"这血是怎么回事?"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爆炸。"刚...刚才不小心蹭到的。"
刘队长没说话,就那么盯着我的裤脚。院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风吹过墙头上野草的声音,还有我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身。我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正盯着墙角的王建华。
"他怎么样了?"刘队长突然问。
"啊?"我没反应过来,"谁?"
"王建华。"刘队长朝地上的人抬了抬下巴,"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他活着?那刘队长肯定要叫救护车,到时候医生一检查,肯定能发现我刚才喂他喝粥的事。说他死了?万一一会儿他醒过来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我低下头,不敢看刘队长的眼睛,"我刚躲在这里,没敢看..."
刘队长又不说话了。我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他,看见他正盯着地上的碎碗片和洒出来的玉米粥发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糟了!他看见碗了!
就在这时候,墙角的王建华突然哼唧了一声,好像要醒过来。我和刘队长同时朝他看去。月光下,王建华的眼皮动了动,好像要睁开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这下完蛋了!
刘队长却突然转身朝门口走去。我愣住了,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你先回屋吧。"刘队长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背对着我说道,"锁好门,今晚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我傻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他...他这是放我一马?
刘队长没再回头,大步走出了院门,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院子里又只剩下我和昏迷的王建华,还有一地的狼藉。
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队长为什么突然走了?他明明看见了粥碗,为什么什么都没问?
墙角又传来一阵动静,王建华好像醒了。我赶紧跑过去蹲在他身边。他已经睁开眼睛,正眼神涣散地看着我。
"水..."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回屋舀了碗水。这次我学聪明了,找了个带把的搪瓷缸子,不容易打碎。
扶起他的头,把缸子凑到他嘴边。他渴极了,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缸,呛得咳嗽起来,腰侧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晴晴..."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睛也突然变得清明,死死盯着我,"张教授...一定要找到他..."
"我知道。"我想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抓得更紧了。
"档案夹层...有林薇薇改志愿的证据..."他咳嗽着,嘴里冒出了血丝,"还有...当年招生办的..."
话没说完,他突然浑身一哆嗦,眼睛瞪得大大的,就那么不动了。抓着我手腕的手也松了,垂到地上。
我吓了一跳,赶紧探他的鼻息。一点气都没有了。
他死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睁得大大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恨了一辈子的人,就这么死在了我面前。我应该高兴才对,可为什么心里空空的,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突然想起刘队长临走时的话:"锁好门,今晚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王建华要死了?还是...他预料到今晚还会发生什么事?
玉米地那边又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走动。我赶紧吹灭手里的油灯,抱着王建华刚才松开的搪瓷缸子,连滚带爬地跑进屋里,"砰"地一声锁上门。
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心脏还在砰砰直跳。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子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王建华死了。林薇薇跑了。刘队长行为怪异。公安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我手里攥着张教授的地址和一块沾血的手表。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突然想起王建华最后那句话:"还有...当年招生办的..."
招生办怎么了?难道改志愿的不只林薇薇一个人?
窗外的月光忽明忽暗,树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有无数只手在抓挠。我裹紧身上的衣服,抱紧膝头,眼睛死死盯着门板。
今晚恐怕没法睡了。我得时刻警惕着,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口袋里的手表硌得我慌,我掏出来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表针还在走,指向三点五十。离天亮还有段时间,可这漫漫长夜,该怎么熬过去?
突然想起我妈。她跟着警察去作证,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赶紧站起身想去开门,手刚碰到门闩又停住了。刘队长让我锁好门,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去。万一我出去正好撞见什么危险怎么办?
可我妈...
正犹豫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缩回手,屏住呼吸听着。
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口,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谁?"我声音发颤地问。
门外没人回答,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我吓得后退了两步,抓起门后的顶门杠紧紧握在手里。这大半夜的,会是谁?
敲门声又响了,轻轻的,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
我拿着顶门杠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耳朵都听见了。到底要不要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