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还是轻轻的三下。
我捏着顶门杠的手心全是汗,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刮得更紧了,院子里的柴火垛被吹得"哗啦"响,像是有人在上面踩。
"谁啊?说话!"我故意把声音喊得又粗又哑,想吓退外面的人。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晴晴...是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顶门杠"哐当"掉在地上。真的是我妈!她怎么现在才回来?
"妈!您没事吧?"我赶紧扶住她,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她的脸。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泥点,左胳膊上还有道血口子,渗着血珠,看着挺吓人的。
"晴晴...妈对不住你..."我妈抱着我一个劲儿地哭,声音都哽咽了,"妈不该...不该..."
我妈被我扶到炕边坐下,还在一个劲儿地哭,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急得不行,转身想找点布条给她包扎,刚一转身,就看见她刚才跌进来时掉在地上的蓝布包。
那是我妈平常去供销社买菜用的包,现在拉链开着,露出里面的东西。我扫了一眼,心猛地一沉。
包里面除了我妈随身带的手帕和几块零钱,还放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看起来方方正正的。最让我心惊的是,报纸边上露出一截银色的链子——那不是王建华的梅花牌手表是什么?!
我妈怎么会有这个?!
我慢慢转过身,盯着那个蓝布包,后背一阵阵发凉。刚才警察带走王德海的时候,我妈跟着一起去作证了。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在派出所录口供,怎么会带着王建华的手表回来?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候?
"妈,"我的声音有点抖,"包里的东西...哪来的?"
我妈哭得不那么凶了,听见我的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慢慢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不敢看我的眼神。
"那...那是..."她吞吞吐吐的,眼神躲躲闪闪,"是警察让我带回来的...说是证物..."
"证物?"我冷笑一声,走到桌边拿起油灯点上。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里,也照亮了我妈心虚的脸,"什么证物需要您大半夜亲自送回来?警察自己不会送来吗?"
我妈低下头,双手紧紧抓着衣角,手指关节都发白了。"他们...他们忙不过来...就让我顺路带回来..."
"顺路?"我拿起那个蓝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这个包...我记得您出门的时候没带啊?"
我妈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还是说不出句完整话。我把其他东西放回包里,最后拿起那个报纸包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形状像是一本书。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会是...录取通知书吧?
我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打开一个角,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通知书,是个黑色的皮夹子,看着有点眼熟。我想起来了,上一世王建华就是用这个皮夹子装工资的。
我打开皮夹子,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一张黑白照片。是王建华和林薇薇的合影,两个人笑得一脸灿烂,看着刺眼得很。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手指哆哆嗦嗦地把纸展开。
是张银行存折。户名是王建华,存款金额那一栏写着:叁佰元整。
叁佰元!在1987年可不是个小数目,够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了。王建华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哪来这么多钱?
我猛地抬头看向我妈,她的脸在油灯下显得惨白惨白的。"这钱哪来的?"
我妈身体一软,差点从炕沿滑下去。我赶紧扶住她,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妈!您告诉我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弄的?您为什么会带着王建华的东西?警察到底把您怎么样了?"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我妈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她抱住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夜里听着特别瘆人。
"晴晴...妈对不住你啊...妈不是人..."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自己的大腿,"是妈害了你...妈对不起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扶住她的肩膀:"妈,您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您害了我?"
我妈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眼睛里全是悔恨和痛苦。"那...那录取通知书...是妈拿给王家的..."
"轰"的一声,我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手里的存折"啪"地掉在地上,我却浑然不觉。
"您...您说什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录取通知书...不是王建华偷走的吗?"
我妈哭得更凶了,拼命摇头:"不是...不是偷...是妈...是妈亲手给他的..."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棒子狠狠打了一下。上一世我恨了王建华一辈子,恨他偷走我的人生,恨他让我这辈子过得那么窝囊。可现在我妈竟然告诉我,是她亲手把录取通知书给了王建华?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我喃喃自语,感觉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喘不上气来,"妈...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妈爬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不停地发抖。"晴晴...妈也是没办法啊...那年你爸刚走,咱们家欠了一屁股债...王德海说...只要我把通知书给薇薇...他就帮咱们还债...还能给你在供销社找个临时工的活儿..."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心里又气又痛,像被刀子割一样。"所以您就为了那些钱,为了一个破工作,把我的大学梦给卖了?!"我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您知不知道那对我有多重要?您知不知道我为了考大学有多拼命?!"
"妈知道!妈知道啊!"我妈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可当时家里实在太难了...你弟弟还要上学...债主天天上门催债...妈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没办法就可以卖女儿的前途吗?"我用力推开她,站起身来往外走。我觉得这屋里太憋得慌了,我快要窒息了。
"晴晴!你别走!"我妈赶紧爬起来抱住我的腿,"妈知道错了!妈后悔了一辈子啊!这些年妈没有一天睡得安稳!一想到你这辈子毁在了我手里,妈就恨不得去死啊!"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站着,肩膀不停地发抖。是啊,她后悔了。那我呢?我这上辈子的苦算什么?我那些年受的委屈算什么?
"您知不知道..."我的声音哽咽了,"上一世我嫁给他,受了多少苦?他根本就不爱我,他心里只有林薇薇!您知不知道我临死前躺在病床上,听着三个孩子说我耽误了他一辈子,说要把他和林薇薇合葬在一起是什么滋味?!"
我妈猛地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相信。"你...你刚才说什么...上一世?"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心里咯噔一下。看着我妈疑惑的眼神,我知道现在不是解释重生的时候。
"没什么..."我转过身,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总之您为了钱把我的前途毁了,这是事实。"
我妈突然疯了似的爬起来抓住我的胳膊,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芒。"晴晴...你是不是...是不是也记起来了?你也跟妈一样...重新活过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您...您也..."
我妈用力点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是...妈也是...在你走后第三年...妈得了肺癌...躺在病床上咽气的时候...心里全是对你的愧疚...一睁眼...就回到了你高考完那一天..."
我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妈,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重生了?我妈竟然也重生了?
怪不得...怪不得她从高考完就一直怪怪的,整天神神叨叨的,还老是劝我赶紧找个工作嫁了。原来她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您既然也重生了...为什么不阻止王建华?为什么不把录取通知书拿回来?"我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地问。
我妈低下了头,眼泪掉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妈试过...妈真的试过..."她声音哽咽着,"那天我看见建华偷偷进你房间...我假装没看见...等他走了我赶紧进去翻...可通知书已经不见了..."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然后我就去找王家理论..."我妈擦了擦眼泪,声音里带着恐惧,"王德海那个畜生...他威胁我...说如果我敢把这事说出去...就杀了咱们全家...他还说...他早就把薇薇的档案改了...就算我现在去告...也没人会信..."
我愣住了,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上一世我一直以为是王建华一个人的主意,没想到王德海也参与了。
"那您胳膊上的伤..."我看着她胳膊上的血口子,心里一阵心疼。
"是王德海打的..."我妈苦笑了一下,"今天晚上警察来抓人...他急了眼...把我推倒在地上...胳膊磕在石头上了..."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伤口,她疼得瑟缩了一下。"对不起...妈...刚才我不该对您那么凶..."
我妈摇摇头,握住我的手。"不怪你...是妈对不起你...妈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递给我,"这是...这是录取通知书...妈今天晚上趁乱从王家偷出来的..."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录取通知书,心里百感交集。就是这张纸,改变了我前世的命运。现在它终于回到了我手里。
"您为什么要偷出来?"我疑惑地问,"您不是答应王德海把它给林薇薇吗?"
我妈苦笑了一下:"妈后悔了...妈看到你今天那么勇敢地反抗王家...妈就知道...妈不能再错下去了...这是你的人生...应该由你自己做主..."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晴晴...去上大学吧...这一次...妈一定支持你...不管王家耍什么花样...妈都会站在你这边..."
我看着我妈布满沧桑的脸,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上一世我恨了她那么久,觉得她懦弱无能,帮着外人欺负我。可现在我才知道,她也有她的苦衷,她也一直在后悔。
"妈..."我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小时候一样放声大哭起来。这么多天积压的委屈、恐惧、愤怒,在这一刻全都释放出来。
我妈轻轻拍着我的背,也跟着掉眼泪。油灯在桌上摇曳着,把我们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终于平静下来。抬起头,我妈正拿着袖子帮我擦眼泪。"哭够了就好...以后再也不哭了...啊?"
我点点头,看着桌上的录取通知书,心里突然充满了力量。上一世的债,我要让王建华和林薇薇加倍偿还。这一世的人生,我要活得比谁都精彩!
"妈,我们得赶紧走。"我突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来。
"走?去哪儿?"我妈疑惑地问。
"离开这儿。"我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王德海虽然被抓走了,但林薇薇还在外面。她肯定会回来找这张录取通知书的。"
我妈也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收拾东西。"那...那我们去哪儿?"
我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王建华临死前说的话:"省大,张教授,档案夹层..."
"去省城。"我下定决心,"我们去找张教授。王建华说档案夹层里有林薇薇改志愿的证据,我们必须在她之前找到。"
我妈点点头,不再多问,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我把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把王建华的存折和那块手表也塞进包里,这些或许以后能用得上。
收拾好东西,已经快凌晨五点了。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这一次,我不再害怕,也不再犹豫。我的人生,从现在开始,由我自己说了算!
晨露在破旧的窗棂结了层白霜,我握紧母亲冻得发紫的手推开院门。冷风卷着碎草叶扑面而来,眼角余光瞥见西边墙角有团灰影一闪而过。
"快走。"我拽着母亲往村外跑,麻绳捆着的包袱拍打着大腿,里面搪瓷缸子撞出清脆响声。身后传来狗吠,惊飞了槐树上栖息的麻雀。
我们沿着结冰的田埂疾行,母亲的裹脚鞋在霜地上打滑。远处供销社烟囱吐出灰白烟雾,几个早起的行人缩着脖子往镇上赶。我突然停住脚——林薇薇那件枣红色棉袄正晃悠在路边的土坯房顶上,她显然比我们先一步发现录取通知书不见了。
"从河沟走。"母亲喘着粗气拽我拐进芦苇荡。结冰的河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枯苇杆刮得脸生疼。我听见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林薇薇尖利的叫喊:"苏晴!你给我站住!"
母亲突然踉跄着跪倒在冰面上,额头渗出冷汗。我这才发现她左胳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浸透补丁凝结成暗红硬块。她咬着牙想爬起来,却疼得哼出了声。
"上来。"我蹲下身,脊背挺得笔直。河水在冰层下呜咽,晨光透过芦苇缝隙在母亲花白头发上洒下细碎光斑。她愣了愣,颤抖着伏上我的后背,枯瘦的手臂圈住我脖子的力度却异常坚定。
当我背着母亲爬上对岸时,布鞋已经湿透,脚趾冻得失去知觉。林薇薇的哭喊声被风声撕碎在身后,我却在矮树丛里看见道熟悉身影——王建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卷牛皮纸,正鬼鬼祟祟地往公社方向跑。
母亲突然在我背上直起身子,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那是...那是建华的录取通知书!"
王建华也看见了我们,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他猛地将牛皮纸塞进怀里,拔腿就跑。我把母亲扶到柳树下坐好,抄起路边半截枯木就追了上去。冻土被我踩得咯吱作响,风雪灌进领口像无数细针扎着皮肤。
眼看就要追上时,王建华突然转身,怀里掉出个墨绿色皮夹子。我认得那是王德海的钱包,上一世他总用这玩意儿拍着柜台收账。皮夹子摔在地上弹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元纸币,还有半张泛黄的照片——年轻时候的母亲抱着襁褓里的我,站在戴着红袖章的王德海身边,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骗了我妈多少年?"我攥紧枯木的手指泛白,寒气顺着掌心钻进骨髓。王建华的嘴唇哆嗦着,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
芦苇丛突然传来窸窣响动,林薇薇带着两个男人冲了出来。她一眼看见地上的皮夹子,尖利的指甲几乎戳到我眼皮上:"是你偷了我家的钱!我要去告你!"
王建华趁我们争执突然撒腿就跑,却被追来的母亲死死抱住腿。她跪坐在泥地里,伤口在粗布袄上洇开大片暗红:"把晴晴的前途还给她...求你了..."
我正要上前,却听见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三辆绿色挎斗摩托卷着尘土冲过来,车斗里坐着穿藏蓝警服的公安。为首的李队长跳下车,目光扫过纠缠的我们,最后落在林薇薇手里那张被风吹得哗啦响的牛皮纸上。
"都跟我回派出所。"他的声音比天气还冷。
母亲突然瘫软在地,指着天空不停发抖。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铅灰色云层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正摇摇晃晃地往下坠,像枚折翼的枯叶,恰好落在警车闪烁的红蓝色灯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