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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妈,"我握紧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省城看大学。"
妈没睁眼,但眼角滑下两行泪。
李队长收拾东西准备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对了,王建华想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前世这时候,我正傻子似的守着良心,以为王建华真是为了帮我才偷了通知书。
"让他滚。"我声音冷得像冰。
李队长愣了愣,点点头走了。病房门合上的瞬间,妈突然睁开眼,抓着我胳膊直哆嗦:"别见他......王德海......肯定让他来骗你......"
"我知道。"我给她掖好被角,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时候想见我,八成是想套话,或者干脆来个鱼死网破。
果然,没等十分钟,走廊里就传来王建华的声音,夹着护士长的训斥:"说了病房不让喧哗!"
"我找我对象!她叫苏晴!"王建华嗓门大得吓人。
我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等他推门进来。妈紧张地拽我衣角,眼里全是恐惧。
"妈你别管。"我拍了拍她手背,这辈子,我不能再让人把她吓得活不成人样。
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建华那张熟悉的脸探进来,看见我,眼睛一亮就往里闯。他比前世这时候瘦多了,衣服也旧,裤脚沾着泥点,额头上还有道新疤——昨天被妈挠的。
"晴晴!"他声音带着哭腔,张开胳膊就要抱我,"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我气......"
我一缸子砸过去,没砸到人,搪瓷缸"哐当"撞在门框上,小米粥溅了他一脸。
"你滚开!"我盯着他,浑身的血都在烧,"谁是你对象?王建华,你还要脸吗?"
王建华抹了把脸上的粥,非但没生气,反而哭丧着脸往我跟前凑:"晴晴我真知道错了,是我爸逼我去偷的通知书......"
"少往你爹身上推!"我揪住他衣领,使劲把他往外拽,"当初是谁说等我上了大学就跟我处对象?是谁借着帮我送材料的名义拿走我的通知书?又是谁躲在林薇薇家不敢见我?"
王建华被我拽得一个踉跄,后腰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我那是怕你想不开......"
"我看你是怕我去举报你!"我甩开他,后退两步站到病床边,挡在妈前面,"告诉你,别做梦了。通知书我拿回来了,大学我也去定了。姓王的,这笔账,咱们没完!"
妈突然尖叫一声,双手抱住头缩成一团。我这才发现王德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走廊尽头,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拄着根拐杖,恶狠狠地盯着病房里。
"王建华,你给我出来。"王德海声音不高,可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人皮肤疼。
王建华脖子一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爹,磨磨蹭蹭不肯动。
"怎么?要我请你?"王德海往前挪了两步,拐杖戳在水泥地上咯咯响。
我突然想起妈说的账本,心里一动。王德海现在肯定急疯了,说不定会露出马脚。
"王支书,"我故意提高声音,走到走廊里,"正好我有话问你。当年你是怎么知道我家有困难,又是怎么'好心'介绍我去纺织厂的?还有,救灾粮的事——"
王德海脸色"唰"地白了,拐杖在地上跺了个坑:"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我逼近一步,鼻子差点碰到他脸上,"那你昨天为什么让王建华去我家偷东西?是不是怕我找出你贪污的证据?"
旁边病房的人听见动静都探出头来,对着我们指指点点。王德海气得嘴唇哆嗦,扬手就要打我。我早有准备,一把抓住他手腕——他手背上有道疤,妈说那是年轻时跟人打架被镰刀砍的。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我冷笑,"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你这个村支书想当众打人?"
王德海手劲真大,捏得我骨头都疼。走廊里人越围越多,有人喊:"王德海你干什么!欺负人家小姑娘!"
"她血口喷人!"王德海吼道,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李队长带着两个穿警服的人急匆匆跑来,看见这情景,大喝一声:"都住手!"
王德海手一松,我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王建华赶紧扶住我胳膊,我甩开他的手,嫌恶得不行。
"怎么回事?"李队长皱着眉问。
"他想打我!"我立刻说,"还想销毁证据!"
"你放屁!"王德海气得直喘,指着我鼻子骂,"你个小贱人,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王德海!"李队长大喝一声,"注意你的言辞!"他转向两个警察,"把王支书请到办公室去。"又对我说,"苏晴同学,你也过来做个笔录。"
王德海被警察架走的时候,回头死死瞪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活吞了。王建华想跟过去,被李队长拦住:"你留下。"
办公室里,李队长给我倒了杯热水,蒸汽模糊了我的眼镜片。我摘下眼镜擦了擦,看见镜片上还有刚才抓王德海时沾的灰。
"谢谢你,苏晴同学。"李队长说,"要不是你刚才拖住他,我们还没那么快找到账本。"
"找到了?"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李队长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个牛皮纸本子:"在村委会办公室第三个抽屉底下,砖头是松的。你母亲说得一点没错。"
我想起妈胸口的疤,想起后山的松树下埋着的那个没见过面的弟弟,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热乎乎的搪瓷杯上。
"别哭了。"李队长递给我块手帕,"坏人会受到惩罚的。你放心去上大学吧,你母亲这边有我们照顾。"
我擤了擤鼻子,把眼泪擦干:"谢谢李队长。"
"应该的。"他摆摆手,"对了,王德海刚才已经全招了。当年是他逼你母亲隐瞒真相,还威胁说要是敢说出去,就对你不利。"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前世妈总说"别问",原来她是怕我出事。
"还有件事。"李队长突然说,"关于你父亲的平反材料,我们也找到了。下个月就能批下来。"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真的。"李队长笑了,"你父亲是英雄,不能让他一直背着黑锅。"
从办公室出来,阳光刺眼得很。我眯着眼睛往病房走,远远看见王建华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
走到他面前,我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像只丧家之犬。
"晴晴,"他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前世爱了那么多年的人,现在只觉得陌生又恶心。
"当年我偷你通知书,是我不对。"王建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我手里,"这个还给你。"
是个红色的发卡,塑料的,上面镶着几颗假水钻。前世我最喜欢的发卡,后来不见了,我以为是弄丢了,原来是他偷走了。
"拿着吧。"王建华硬塞进我手心,"就当是我赎罪了。"
我捏着发卡,冰凉的塑料硌得慌。突然想起前世女儿说,爸有个铁盒子,里面全是旧东西,包括一个一模一样的红发卡——原来他一直留着,却从来没提过这是我的。
"王建华,"我把发卡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你的罪,不是一个发卡就能赎清的。"
发卡碎了,假水钻滚了一地。王建华看着地上的碎片,嘴唇哆嗦着,没再说一句话。
回到病房,妈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一亮:"晴晴,没事了?"
"没事了。"我走过去抱住她,"都过去了。爸的平反材料找到了,下个月就能批下来。"
妈愣了愣,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像个孩子:"你爸......你爸是好人......"
"我知道。"我拍着她后背,眼泪也跟着掉,"我们都是好人,都会有好报的。"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我坐在床边给妈削苹果,她靠在床头,手里摩挲着爸那本旧退伍证。
"晴晴,"妈突然说,"等我病好了,咱们去给你爸扫个墓吧。"
"好。"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再带上后山那个弟弟。"
妈咬了口苹果,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是笑着哭的:"好......让他们父子俩......也团聚团聚......"
窗外传来蝉鸣声,一声接一声,热闹得很。我知道,夏天过去了,秋天就要来了。而我的人生,也终于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秋天来得比往年早。梧桐树叶子刚泛黄,就有背着帆布包的大学生出现在镇子口。他们三三两两走着,说笑着,蓝布褂子上别着校徽,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亮。
我抱着妈换下来的衣服去水池洗,听见几个姑娘在议论省城的大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又痒又慌。通知书早就寄到了,红色的封皮在抽屉里压着,边角都被我摸得起了毛。
"晴晴!"
熟悉的喊声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见林薇薇站在药房门口,穿着件新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苹果,红通通的,看着就甜。
"我来看看阿姨。"她走到我跟前,网兜往水池边一放,"听我妈说王德海被抓了?还有你爸......"
"下个月平反。"肥皂泡沾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林薇薇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以前......对不起。"
我搓衣服的手顿了顿。前世这个时候,她正穿着本该属于我的大学军训服,和王建华手牵手走在校园里。而我,在纺织厂的机器轰鸣声中,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挣钱给妈买药。
"都过去了。"我说。
"录取通知书......"林薇薇声音很低,"我哥说,王建华把它藏在我家米缸里。我真不知道。"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冲掉泡沫,也冲掉了那些黏在心上的血痂。我晾好衣服,转过身看着她:"你哥现在怎么样?"
"在部队提干了。"提到哥哥,林薇薇眼睛亮了些,"写了好几封信回来,让我别跟王建华来往。"她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我,"这个给你。"
是张汇款单,五十块。
"我不能要。"我把汇款单推回去。
"就当......就当我赔你的发卡。"林薇薇硬塞进我口袋,转身就跑,"阿姨那边我就不去了,等她好些我再来看她!"
风吹着她的白衬衫,像只慌里慌张的鸽子。我摸着口袋里的汇款单,纸有点硬,边缘割得慌。
回到病房时,妈正靠在床头写信。她的手抖得厉害,铅笔在纸上划出深深的道子。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致军区政治部"几个字,歪歪扭扭,却格外用力。
"妈,医生说你要多休息。"我想把信纸拿开。
妈按住我的手,眼睛亮得吓人:"我得把你爸的事写下来。当年他救的那个小战士,现在说不定还在部队。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爸不是逃兵!"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妈握着铅笔的手突然停住,胸口起伏着,大口喘着气。我赶紧扶住她:"妈!妈你怎么了?"
"心口疼......"妈抓着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药......抽屉里的药......"
我手忙脚乱地找药,倒水。妈吃下药,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张纸。我给她揉着胸口,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哭什么......"妈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妈没事......就是有点激动......"她握住我的手,往我手心里塞了个凉冰冰的东西,"这个......你收着。"
是块银镯子,内侧刻着朵小小的梅花。我认得,这是外婆给妈的嫁妆。
"等你上大学走的时候......戴着它。"妈喘着气说,"就当妈......陪着你。"
走廊里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喊:"不好了!三号床的跑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跑到门口看。几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跑过去,李队长跟在后面,脸色严肃。
"怎么了?"我拉住一个小护士问。
"就是前几天跟你打架那个王建华啊!"小护士喘着气说,"趁我们不注意翻墙跑了!听说他爸在牢里......"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王建华跑了?他为什么跑?
回到病房,妈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唇哆嗦着。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赶紧走过去:"妈,你怎么了?"
妈转过头,眼睛里全是惊恐:"晴晴......快走......王建华他......"话没说完,突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妈!妈!"我扑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软得像面条,眼睛紧紧闭着,怎么叫都不应。
医生护士冲进来,病房里一片混乱。有人扒开我的手,有人拿着听诊器,有人推着抢救车。我被挤到墙角,看着妈身上插满管子,监护仪发出刺耳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看着我:"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病人是急性心梗,送来的时候就......"
"不可能!"我冲过去抓住医生的胳膊,"她刚才还好好的!她还跟我说话!"
医生叹了口气,拍了拍我手背:"她有很严重的心脏病史,这次情绪太激动了......"
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长长的,单调的"嘀——"声。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着我的心脏。
我走到病床边,握住妈冰凉的手。她的手指蜷着,手里还攥着那张没写完的信纸。上面的铅笔字被眼泪晕开,糊成一团。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哭。
护士给我端来碗热汤面,我没吃。她叹了口气,放下碗走了。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钟表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突然,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肩上扛着少校军衔。他手里拿着个信封,迟疑地看着我:"请问,这里是苏晴同志的病房吗?"
我点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男人走进来,把信封递给我:"我叫赵建军。这是你母亲写给军区政治部的信,他们让我......"他看到病床上的妈,声音突然停住。
信封上有红红的印章,写着"情况属实,予以平反"几个大字。
我拆开信,妈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里面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年轻时的爸和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两人穿着军装,笑得露出白牙。
赵建军看着照片,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妈的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头:"嫂子......不对,阿姨......我对不起你和苏排长啊!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们,可我只知道你们是这个镇子的,不知道具体......"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我看着照片上的年轻人,和眼前的赵建军渐渐重合。原来妈说的那个小战士,真的找到了。
"我爸......"我终于能说话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是怎么死的?"
赵建军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当时我们被敌人包围了。苏排长为了掩护我......踩着地雷了。他临走前说,让我照顾好你和阿姨......"
外面突然响起警笛声,由远及近。赵建军站起来,抹了把脸:"我已经报警了。王建华自首了,他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病房门被撞开。几个警察冲进来,后面跟着李队长。李队长脸色凝重:"苏晴同志,我们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们在你家后院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经辨认......"李队长顿了顿,艰难地说,"是林薇薇。"
什么?
我猛地站起来,头一阵眩晕。林薇薇?那个今天下午还给我送汇款单的林薇薇?她死了?
"王建华说,他跑去找林薇薇,想问她当年知不知道通知书的事。两人吵了起来,失手把她推下了井......"李队长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看着手里的汇款单,五十块钱,红通通的数字刺得眼睛疼。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树枝晃来晃去,像无数只伸出的手。
赵建军扶住摇摇晃晃的我,他的手很烫。我看着他肩上的军衔,突然想起妈说过,爸本来也要提干的。
如果王德海没有贪污救灾粮,如果爸没有被诬陷,如果通知书没有被偷,如果......
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警笛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在给这个秋天,奏一首悲伤的挽歌。
我低下头,看着妈冰凉的手,还有她手里那张没写完的信。信纸上,"我丈夫苏国强是英雄"几个字,被泪水泡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