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伞面上沙沙响。我站在爸妈的墓碑前,看着照片上两人年轻的笑脸,喉头发紧。墓碑是新立的,水泥还带着湿冷的气息,照片是赵建军送来的那张老照片放大的,爸穿着军装,妈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亮得像星星。
"爸,妈,我把你们合葬在一起了。"我蹲下身,用袖子擦掉照片上的雨水,"这下你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地上全是泥,一脚踩下去就陷个坑,裤脚早被溅湿了半截,冰凉地贴在腿上。墓前摆着妈最爱吃的槐花糕,还有爸当年总偷偷藏起来的酒——赵建军带来的,说是部队特供。酒瓶上的红绸带被风吹得一飘一飘,像极了妈年轻时系在辫子上的红头绳。
手里的银镯子硌得掌心生疼。这是下葬那天我从妈手腕上取下来的,上面的梅花花纹被岁月磨得快看不清了。妈说过,等我嫁人时就把这个给我当嫁妆。
"晴晴!苏晴!"
远处传来喊声,我没回头。这几天总有人来看热闹,对着墓碑指指点点,说什么红颜祸水,克死爹妈还害死两条人命。我早都习惯了。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我心里猛地一沉,缓缓转过身。
两个警察押着王建华站在十来步外,雨幕把他们的身影泡得发白。王建华穿着灰扑扑的囚服,头发粘成一绺一绺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最扎眼的是他脚上那双解放鞋,沾满了泥浆,鞋帮还开了个口子,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踝。
"苏晴同志,这是上级特批的。"领头的警察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王建华说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讲,讲完我们马上带他走。"
我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木把子上的漆都快被我抠下来了。重要的事?他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偷我通知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把薇薇推下井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忏悔?
"我没什么跟他说的。"我转回身面对墓碑,后背绷得像块铁板。
"晴晴!"王建华突然挣了一下,铁链撞在一块墓碑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膝盖陷进去好深,"我知道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你让我说完!说完我任凭你处置!"
雨下得更大了。我看着他背后渐渐聚集的人群,那些伸长的脖子像地里的某种植物,让人浑身发毛。
"说吧。"我声音冷得像这天气,"说完赶紧滚。"
王建华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沾满泥水,混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东西往下淌。"我对不起你爸!当年我爸把救灾粮换成陈米,你爸发现了要去举报,是我偷了你的录取通知书要挟你妈......"
"我知道。"我打断他。这些话我听太多遍了,从王德海嘴里,从李队长嘴里,现在又从他嘴里。每多听一遍,心口就像被多剜掉一块肉。
"不!你不知道!"王建华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那时候我是真的喜欢你!我看你天天熬夜复习,黑眼圈重得像熊猫,我说帮你送材料是真心的!可是我爸......他拿我妹妹的病威胁我......"
"所以你就把我的通知书给了林薇薇?"我慢慢转过身,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我面前织成一道水帘,"你明知道那是我唯一的出路,明知道我妈等着那笔助学金救命。"
王建华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远处围观的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说"原来是他偷的通知书",有人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还有薇薇!"我往前逼近一步,伞尖几乎戳到他脸上,"你说喜欢我,转头就跟林薇薇在一起!现在失手杀了她,又跑来找我忏悔?王建华,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我没有!"他突然嘶吼起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跟薇薇什么都没有!是她主动来找我的!她说只要我帮她弄到通知书,她就让她哥帮我安排工作!我......"
"够了!"我厉声喝止。这些肮脏事我不想再听,脏了我爸妈的清净。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划破雨幕:"你个小贱人!你还有脸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就扑了过来,指甲尖擦着我脸颊过去,在伞面上抓出几道白印。是王母,她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被雨水淋得像团乱草。
"我儿子就是被你害的!要不是你勾三搭四,建华怎么会犯错误!"她手脚并用地想扑上来撕打,被旁边的警察死死拦住,"你克死自己爹妈还不够,还要害死我们老王家全家才甘心吗!我打死你这个扫把星!"
泥水溅了我一裤腿。看着她撒泼打滚的样子,我突然想起前世她也是这样,每次王建华跟我吵架,她都指着我鼻子骂"不下蛋的鸡"。那时候我还傻乎乎地忍着,觉得夫妻吵架床头打架床尾和。
多可笑。
"放开她。"我对警察说。
警察愣了一下,还是松了手。王母立刻像只疯狗似的扑过来,我侧身一躲,她"啪"地摔在泥地里,啃了满嘴泥。
"王大妈,"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第一,王建华偷我通知书的时候,我还没满十八岁。第二,你丈夫王德海贪污救灾粮,害死三条人命,不是我举报的。第三,林薇薇是你儿子亲手推下井的,警察同志都有记录。"
我蹲下身,扯了扯她的衣领,把她拽得离我近些:"你要是真疼你儿子,就该早点教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而不是现在跑这儿来撒泼,丢尽王家最后一点脸面。"
王母呆呆地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突然,人群里挤出个人影,是赵建军。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件军大衣,快步走到我身边:"晴晴,穿上,别着凉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赵建军把大衣披在我身上,带着烟草味的温暖裹住全身,让我想起小时候爸抱着我烤火的感觉。
"嫂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赵建军皱着眉看了眼地上的王母,"这种人不值得。"
王建华还跪在泥地里,看着我身上的军大衣,眼神复杂。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在胸前汇成一小片水渍。他突然往前挪了两步,膝盖在泥地里划出两道印子。
"晴晴,"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求你原谅,真的不求......"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塑料袋层层包着,小心地递过来,"这个......本来想等你生日给你的,现在......"
是个红色的绒布盒子。我没接。
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塑料袋破了个小口,露出里面的东西——是支钢笔,英雄牌的,笔帽上还刻着个小小的"晴"字。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前世我收到这支笔的时候,是跟他领结婚证那天。他说等以后我当上老师,就用这支笔给学生批改作业。结果呢?这支笔成了他记账的工具,每天算着家用,抱怨我花钱多。
"拿着吧。"他近乎哀求,"就当......就当是我最后一点念想。"
我看着那支笔,突然很想笑。念想?他也配跟我谈念想?
"王建华,"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他愣住了。
"我最恨你明明做错了事,却总想着用廉价的道歉来换心安。"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偷我通知书的时候没想过后果,你害死林薇薇的时候也没想过后果。现在知道要坐牢了,想起忏悔了?晚了。"
地上的泥水溅到我鞋上,冰凉刺骨。我看着眼前这个毁了我两辈子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可笑。上辈子我居然为了这么个懦夫耗尽一生,真是瞎了眼。
"你求我原谅,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能睡个好觉。"我把军大衣裹紧了些,"可惜啊,王建华,你这辈子都别想睡好觉了。"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走。赵建军默默跟在我身后,为我挡开围观的人群。雨水打在身后,传来王母鬼哭狼嚎的声音,还有王建华压抑的呜咽。
我一步都没回头。
走到墓园门口,我停下脚步,解下手腕上的银镯子。阳光突然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赵大哥,麻烦你把这个放在我妈墓碑上。"我把镯子递给他,"她说过要给我当嫁妆,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
赵建军接过镯子,眼圈有点红:"晴晴......"
"我没事。"我笑了笑,眼角的余光瞥见王建华被警察架着往警车走,他回头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响亮,穿透了雨幕。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铁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赵大哥,我该走了。"我拉了拉身上的军大衣,"车票买好了,下午三点的。"
赵建军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糙。
雨停了。风吹过树梢,抖落一地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清新得让人心旷神怡。
再见了,这个埋葬了我上辈子的小镇。
再见了,王家的恩怨情仇。
再见了,苏晴的过去。
我转过身,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再没有一丝犹豫。地平线上,一列火车正冒着白烟缓缓驶来,载着我的未来,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