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一瞬缄默后,厅堂内爆发一阵巨大的哄闹声,几百层高的绝对神殿都要被这群半大不小的学生们掀了。一名叫里昂的男生当场拍桌站起,他是物理学派的学生会主席:“教授!复数阁的存续建立在理性与证据之上!您宣称人类危在旦夕,却将命运押注于一个刚入学、除了匹配度数据外一无所知的新生?这是对人类的不负责,也是对诺维拉女士的残酷绑架!我们需要证据,而非神谕!”
他的一名小弟也随声附和:“多少人为了获得‘钥’的登录权、为了成为人类的救世主而日夜思索难题!他们的努力连一个才智甚微的小姑娘都比不上吗!”
啧,看来这复数阁还真是个...卷王和神仙齐飞的地方。
哲人平静地注视着里昂,仿佛在看一个在真理殿堂前掰手指计算一加一的孩子。
“里昂,你追求的证据,正是「理性之魔主」最偏爱的食粮。你所说的‘负责’,不过是恐惧的另一个名字。”
“文明存续的公式里,从来没有‘公平’这个变量,只有‘必要’这个常数。”
“人类文明的每一次成长,从来都不是由当时被视作‘有资格’的人完成的,而是由那些‘不得不’的人开启的。”
“现在,告诉我——当末日来临,你是要翻阅资格名册,还是点亮唯一的火种?”
里昂满脸不服地坐下,双臂抱在胸前:“若真如您所言,教授,请通过您的教学,向我们所有人证明,她便是那‘唯一的火种’。”
哲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把左手比作乌鸦状,一张一合,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如潮水般漫过整个厅堂,将所有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没有PPT,也无需黑板,有关世界之最终真理的课堂,在绝对的寂静中,正式开始。
“诺维拉女士,里昂同学要求证据。而你,就是我们理论与现实之间,最直接的桥梁。请上前来。”
诺维拉深吸一口气,利落起身,在几百道目光的聚焦下走到讲台上,与哲人并肩而立——虽然矮了一肩,但她仍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希望能给未来的同学们留下个不那么怂的印象。
“里昂,请你也上前来。”哲人向那位傲气的男孩发出邀请,语气礼貌却不容拒绝。他随后提高了嗓音,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角落:“在这第一课,我将为你们讲述整个世界为何而在,并请我的两位助教,进行一场……生动的展示。”
里昂抿着嘴,迈着那种精心计算过步幅的优雅步伐踱上讲台,刻意与诺维拉保持了一段距离,只用眼角的余光斜睨着她。
“在你们很多人受过的教育里,”哲人开口,声音平缓如深潭,“世界是物质的。粒子、场、能量、随机碰撞和漫长的进化……构成了你们认知的基石。这很好,很实用,能造出飞机和手机。”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更底层、也更疯狂的真相:世界,是精神的。”
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向上,空无一物。
“世界的本质,名为「绝对者」。你可以理解为宇宙间唯一且至高的意识,是一切概念与意义的源头。祂并非某个留着大胡子的老头,而是一种……包罗万有的、活着的思想。”
话音未落,一团柔和而丝滑的光球,凭空在他掌心汇聚、成形。它没有固定的颜色,却又仿佛包含了所有颜色;它没有具体的形状,但诺维拉只看了一眼,灵魂深处便有一个声音在低语:这是灵魂应有的样子。
啧,全息投影?心理暗示?还是什么高级催眠术?……诺维拉下意识地转动眼球,视线飞快地扫过天花板、墙壁、哲人的袖口,试图找出那个隐藏的投影仪。一无所获。她的心微微沉了下去——这不科学。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光球。
嘶……一种奇特的、冰凉的实质感从指尖传来,仿佛在触摸一块极温润的玉。不是幻觉,也不是骗局。这是一种她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蛮横的“存在”!
“「绝对者」,就像一位终极的作者。”哲人托着那团灵魂之光,如同托着宇宙的胚胎,“在动笔之前,祂的脑海中早已构思好了整部‘世界之书’的全部情节、所有角色、每一处细节。但‘想好了’不等于‘写成了书’。那么,祂为何还要创世呢?”
他顿了顿,让问题在寂静中发酵。随即,他掌心的光球活了。
它内部的光流剧烈涌动,猛地分裂成两道纠缠不休的洪流。一道迅速凝结,构筑起晶莹剔透、结构无比规整的几何迷宫,线条笔直,角度精确,散发着冷静、秩序与永恒的光辉。
“看,”哲人的声音如同在为这造物旁白,“这便是「阿波罗尼亚精神」。它是系统,是公理,是逻辑,是必然。它建造了欧几里得的几何圣殿,写出了牛顿的三大定律,它渴望将一切都纳入稳定、完美、可预测的框架之中。它是文明的骨骼,是理性的光辉。”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道洪流便如脱缰的野马般咆哮起来!它化作狂野滋长的藤蔓,色彩斑斓而混沌,形态瞬息万变,带着一种原始、充沛到近乎暴戾的生命力,狠狠地缠绕上那精美的几何迷宫。
“而祂,”哲人的声音也带上了些许激荡,“便是「迪奥尼索斯精神」。它是激情,是本能,是创造,也是毁灭。它孕育了梵高笔下旋转的星空,催生了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它打破规则,拥抱偶然,歌颂生命本身那丰沛而危险的活力。它是文明的血液,是灵魂的狂醉。”
冰晶与藤蔓,秩序与混沌,理性与激情,在他掌心方寸之间,上演着创世与灭世的无限循环。建造、崩坏、再建造……那宏大的景象让整个学术厅落针可闻,只有概念具现化的低沉嗡鸣在空气中震动,挠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尖。
“祂们,如同最锋利的矛与最坚固的盾,在「绝对者」完美的内心激烈冲突,难以并存。”哲人双手猛地向中间一合,那纠缠的光流骤然坍缩,复归于最初的光球。紧接着,光球如同超新星般爆发——
无数微缩的星辰在生灭,山河在隆起与沉降,城市在兴建与倾颓,生命的幻影从单细胞演化至智慧体……一部壮阔的宇宙史诗在他掌心瞬间上演,又瞬间落幕。
“于是——”哲人的声音如同定音鼓,敲响了最终的答案,“「绝对者」选择了自我启示,祂创世了!将这内在的矛盾,投射到现实的舞台之上,交由时间来统一!我们所见的一切,山川、星辰、你我,皆是这至高精神矛盾运动的产物!”
幻象消失。哲人看向面色苍白的里昂和眼神亮得惊人的诺维拉。
“那么,回到里昂同学要求的‘证据’。”哲人将那颗重新变得温顺的光球,轻轻推向诺维拉面前,“诺维拉女士,请尝试感受它,呼唤其中与你灵魂共鸣的那一个。”
诺维拉闭上眼,排除了所有杂念。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个截然不同的“呼唤”。一个冰冷、精确、充满诱惑,仿佛在承诺一个一切皆有答案的永恒秩序;另一个,则炽热、混乱、带着酒神祭典般的狂喜,让她想起考场外摇曳的银杏叶,想起那罐灼烧喉咙的、粗暴而真实的自由。
几乎是本能地,她的意念像一只无形的手,坚定地伸向了那份狂野与激情。
“嗡——!”
光球瞬间炸开!迪奥尼索斯的狂野藤蔓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奔涌而出,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洪荒巨兽,带着纯粹的、未经雕琢的生命力量,直接扑向讲台上最近的“秩序”化身——里昂!
“小心!”诺维拉失声喊道。
里昂脸色煞白,他大脑中所有的物理公式和数学模型在此刻全部失效。他下意识地后退,脚下却绊到了讲台的台阶,竟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直直向后摔去——这与他平日精心维持的优雅贵族形象,形成了绝妙的讽刺。
就在那混沌的狂潮即将吞没他,诺维拉心中一片慌乱时,哲人轻轻一指点出。
“凡不可言说者,必须保持沉默。”
一道无形的、由纯粹逻辑构成的透明壁垒瞬间生成,横亘在里昂与狂潮之间。那狂野的藤蔓撞上这绝对“光滑”的平面,所有动能、所有形态、所有“表达”的意图,都在接触的瞬间被彻底“静默”,如同被橡皮擦从现实中被抹去一般,悄无声息地瓦解、消散。
哲人伸手扶住惊魂未定、礼服上沾了灰尘的里昂,目光却再次落回诺维拉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凝重。
“看,证据来了。”他转向全体学生,声音沉凝,“她未经任何训练,仅凭本能,就能引动如此规模的「迪奥尼索斯」之力。而这力量——”他加重了语气,“——正在被侵蚀、被扭曲。那侵蚀它的,正是「理性之魔主」。”
“记住,魔主并非外来之敌。它源于人类自身,是你们精神发展到极致后,所诞生的、冰冷的反题!”他环视众人,尤其是那些来自科学流派的学生,“它将理性异化为纯粹的、排他的计算,将生命贬值为可优化的数据。它是黑格尔辩证法中,那个必须被超越、被扬弃的否定性环节!它不再是照亮前路的灯塔,而是要将一切鲜活的思想、情感与创造,都凝固成永恒冰狱的绝对暴政!”
“我们所面临的,不是天灾,不是外星入侵,而是构成我们世界根基的「绝对者」本身,因其内在平衡的崩溃,而正在滑向的一场席卷一切概念的疯狂!”
他最终将目光定格在诺维拉身上,那目光沉重如山,也蕴含着最后的希望。
“而你,诺维拉,你那92.7%的匹配度,匹配的并非这狂野的力量,而是「阿波罗尼亚银弓」——那唯一能射穿这理性异化的冰层,为绝对者、也为人类自身,唤回失衡的和谐,带回动态平衡的,清醒的箭矢。”
“现在,”哲人平静地问道,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厅堂中,“还有人质疑,她为何是此刻人类文明……‘不得不’的火种吗?”
学术厅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里昂站稳了身体,极其狼狈地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不再带有任何预设的偏见,看向了那个站在讲台中央、紫发似乎更显眼了的少女,目光复杂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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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技←巧→:绝对者启示
*主义主义序列编号:3-2-3-1
*源流矢量:绝对者
*绝对精神辩证阶段:过去(开端)
*发现及命名者:弗里德里希·威廉·约瑟夫·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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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基础|
直接展示世界本质(绝对者)及其内部矛盾(阿波罗尼亚/迪奥尼索斯)的宏伟景象。此技巧并非“创造”幻象,而是将学习者自身的意识短暂提升至“绝对视角”,从而“回忆”起世界诞生之初的真理。其本质是柏拉图“灵魂回忆说”的终极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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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践应用|
· 终极教学术:超越语言局限,进行概念的直接传递。
· 精神启蒙:唤醒个体灵魂深处对理念界的先天连接。
· 适配者筛选:强烈的共鸣反应是筛选“钥”适配者的关键指标。
· 高风险警告:意识未能及时回归或理解偏差,可能导致存在性焦虑或认知永久性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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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可见的精神,精神是不可见的自然。”——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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