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渐远,海天相接处泛起一抹幽蓝。芜浣与白玦踏出冰窟,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却再不能遮掩他们眼中的决意。
“北海冰宫……”芜浣低声呢喃,指尖轻抚发簪碎片,那抹幽光仿佛回应她的心跳,在掌心微微震颤。
白玦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眉宇间隐有未散的凝重。方才那人睁开眼的一瞬,他便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混沌之力的源头,也是他千年前封印的对象。
“你确定要进去?”他低声问。
芜浣没有回答,只是迈步走入那道狭窄的裂缝。冰壁两侧映出她苍白的脸,也映出她眼中翻涌的黑焰。她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凤凰,而是掌控命运之人。
冰窟深处比想象中宽敞,晶莹剔透的冰壁折射出奇异光芒,中央那根巨大的冰柱静静伫立,仿佛沉睡了千年。
“他是谁?”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坚定。
白玦望着那冰柱,神色复杂:“他曾是混沌主神。”
芜浣猛地回头看他,眼中震惊与怒意交织:“你说什么?”
“你前世……便是混沌主神。”白玦缓缓走近,语气沉重,“千年前,你因私情扰乱天命,被众神所弃,堕入轮回。我以神格为祭,将你残魂封入金簪,送你入凡尘重修。”
芜浣胸口一滞,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针刺入心脏。她低头看着手中金簪,忽然想起第六章雪山之战时,它曾从自己衣襟滑落,散发微光。
“所以,你是来赎罪的?”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却藏着一丝颤抖。
白玦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想护你周全,可你若知晓真相,便再难回头。”
芜浣没有再说话,只是缓步走向冰柱。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冰面,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涌入体内,令她浑身剧震。
冰柱内的身影忽地睁开了双眼,漆黑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混沌之劫……终于要开始了。”
话音落下,整座冰窟猛然震动,冰壁上浮现古老符文,闪烁着微弱蓝光。那些符文仿佛活了一般,缓缓流转,汇聚成一道门户虚影。
白玦迅速上前,拉住芜浣的手腕:“不可轻举妄动!这门后可能是上古禁地。”
芜浣却挣脱他的手,目光紧锁那扇门:“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白玦望着她倔强的背影,终是叹息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抛向空中。玉简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门影之中,随即门户缓缓开启,露出一条通往未知的冰阶。
两人并肩而行,踏入其中。
冰阶蜿蜒向下,四周尽是冰雕石像,皆是上古神魔交战之景。芜浣脚步放缓,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栩栩如生的雕像,心中竟升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这些都是……”她喃喃。
“神魔大战的遗迹。”白玦低声答,“北海冰宫乃当年战场之一,传说中藏有真相。”
他们一路深入,直至一座巨大的冰殿前停下。殿门高耸,门楣上刻着古老的符文,正是之前冰窟结界上的文字。
“这些符文……我在进入冰窟时见过。”芜浣伸手轻触,指尖刚一接触,符文便泛起微光,如同回应她的召唤。
白玦神色微变,迅速握住她的手:“小心,这门后的力量非同寻常。”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开启,一股极寒之气扑面而来。芜浣踉跄半步,却被白玦稳稳扶住。
殿内空旷无比,四壁皆由透明冰晶构成,地面铺满细碎冰粒,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水晶球,球体内部光影流动,似有无数画面交错闪现。
“这是……记忆之镜。”白玦低声道,“能重现上古神魔大战的真相。”
芜浣缓步上前,凝视水晶球,只见其中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她身披玄袍,凤眸冷冽,站在神殿之巅,俯瞰众生;
她与一位白衣男子并肩而立,两人相视一笑,天地为之失色;
她被众神围困于九重天外,神火焚身,魂魄碎裂;
最后,她坠入凡尘,金簪贯穿心口,血染红了雪……
画面戛然而止,水晶球恢复平静。
芜浣怔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她终于明白,为何白玦会下凡寻她,为何他神魂中会有魔气,又为何他始终不愿让她靠近。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她缓缓开口,声音几近哽咽。
白玦站在她身后,神色黯然:“我不想你记起过去,是因为那段记忆太过痛苦。”
“可你有没有想过,忘记才是最大的折磨?”她转身看向他,眼中泪光闪烁,“我宁愿记得所有,也不愿做一只被你保护的笼中鸟。”
白玦喉头滚动,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水晶球再次泛起涟漪,一道模糊影像浮现而出。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手持金簪,正将一段记忆封入白玦眉心。
芜浣瞳孔骤缩,那女子的模样,竟与自己一模一样。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她质问白玦。
白玦神情一凛,抬手轻触额间,发簪忽然发出微弱光芒,仿佛回应某种召唤。
“我记得了。”他喃喃,“当年我亲手封印了你的记忆,只因你不肯放下混沌之力,执意逆天改命。”
芜浣咬紧牙关,泪水无声滑落:“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的命运?”
白玦苦笑:“因为我怕你恨我。”
“可我已经恨了。”她低声说,语气却比雪更冷,“恨你从未真正信任我。”
冰殿突然剧烈震动,四壁冰晶簌簌剥落。水晶球中的影像开始扭曲,隐约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芜浣猛地抬头,望向水晶球深处,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又像是埋藏在她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是谁?”她问。
白玦神色凝重:“也许是……你自己。”
芜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我们离开这里吧。”她说,“但不是回去。”
白玦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要去哪里?”他问。
芜浣握紧手中的金簪碎片,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有一片浩渺海域,海面之下,是传说中的北海冰宫。
“去寻找真正的答案。”她淡淡道。
白玦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踏出冰殿,风雪依旧,却已无法遮掩他们眼中的决绝。
而在他们身后,水晶球缓缓熄灭,最后一缕光芒消散于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拂过礁岩,浪花拍打岸边,溅起细碎水珠。芜浣和白玦立于崖边,远处的海面上漂浮着一片幽蓝的雾霭,隐约可见一座宫殿轮廓沉于海底。
“那就是北海冰宫。”白玦低声道。
芜浣点点头,足尖轻点,身形如燕掠出,落入海面之上。白玦紧随其后,二人化作两道流光,直坠海底。
海水愈深愈暗,光线被层层吞没,直到眼前只剩下一团浓稠的墨色。忽然,前方亮起一点幽蓝,接着是两点、三点,宛如星辰点亮夜空。
一座恢弘的宫殿自黑暗中浮现,琉璃瓦顶泛着冷光,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矗立着两尊石狮,狮目中嵌着发光的晶石,仿佛随时会睁开。
“此地……有禁制。”白玦眉头微蹙,伸手探向前方空气,指尖触及之处泛起一圈圈涟漪。
芜浣亦觉察到异样,她垂眸看手中的金簪,只见其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微纹路,如脉络般缓缓游走。
“或许,它能解开这里的封印。”她低语。
白玦尚未应声,那金簪忽地自行跃出她掌心,悬于半空,嗡鸣不止。紧接着,一道蓝色光束自簪尖射出,击在宫门之上。
轰隆——
尘封千年的巨门缓缓开启,一股古老而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芜浣心头一震,那气息竟与她在冰窟中感受到的极为相似。
她迈步而入,白玦紧随其后。
殿内空旷寂静,唯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四壁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则是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支完整的金簪,与她手中那枚残破的簪子一模一样。
“那是……”她呼吸一滞。
白玦神色凝重:“前世你用来封印混沌之力的本源神器。”
芜浣缓步上前,伸手欲触碰那支金簪,指尖刚一接近,簪身忽地亮起刺目蓝光,紧接着,一道凌厉的剑气横扫而出!
她急退数步,堪堪避开,却发现那道剑气并非冲她而来,而是直指白玦!
“小心!”她惊呼。
白玦反应极快,袖中神力翻涌,一掌推出,挡下那道剑气。然而,剑气之后,金簪忽然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直奔芜浣眉心而去!
她来不及躲避,金簪已然贴上额头。
刹那间,脑海中炸开无数画面,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曾在神殿之上挥斥方遒,也曾于月下与白玦执手共誓;她为他逆天改命,却被众神视为大逆不道;她将自身记忆封入金簪,只为让他活下去……
“原来……这才是真相。”她喃喃,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金簪忽然暴起,周身缠绕着紫黑色火焰,直冲白玦而去!
“诛神咒!”白玦瞳孔一缩,认出了那股熟悉的杀机。
他迅速结印,神力凝聚成盾,但金簪速度太快,眨眼间已穿透防御,狠狠撞在他胸口!
噗——
白玦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之上。
“白玦!”芜浣惊呼,疾步奔去。
金簪却在空中盘旋一圈,再度朝她袭来,锋芒毕露,杀机凛然!
芜浣仓促间抬手,凤凰火自掌心燃起,试图抵挡。然而,金簪竟无视火焰,径直穿透她的防护,直刺眉心!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认主。”
两个字出口,金簪骤然停顿,火焰随之熄灭,安静地悬浮在她面前,仿佛等待主人发号施令。
芜浣怔住,伸手接过金簪,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力量流入体内,原本因黑火反噬而枯竭的灵力,竟开始缓缓恢复。
她转头看向白玦,只见他靠在石壁上,七窍渗血,气息微弱,手腕处隐隐浮现出一道印记,形状与金簪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白玦……”她喉咙发紧,眼中泛起水雾。
白玦艰难地抬起眼,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笑意:“看来……你终于……找回自己了。”
芜浣跪坐在他身旁,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颤抖:“别说话,我会救你……一定会救你。”
她将金簪贴近他胸口,试图用它的力量修复伤势,然而,那印记却忽然蠕动起来,仿佛活物般攀附至她的指尖。
她心头一凛,正欲收回手,那印记却已悄然融入她肌肤之中。
“这是……”她怔住。
白玦却笑了,笑得释然又苦涩:“也许……这就是命。”
话音未落,他眼帘缓缓合上,陷入昏迷。
芜浣呆坐原地,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耳边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她仰头望向那幽深的穹顶,眼中泪光未干,却已不见柔弱。
“命?”她轻声重复,唇角扬起一抹冷笑,“这一次,我要亲手改写。”
金簪在她手中微微颤动,仿佛回应她的心意。
海宫深处,风起云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