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灯火熄得比往日早些,魏嬿婉倚在窗前,望着夜色沉沉的宫墙,思绪却如翻涌的云海。那枚磁石仍静静躺在案头,映着烛火,泛出幽微光泽。她想起白日在御前那一幕——嘉贵妃跪伏阶前,眼中怨毒如蛇信吐信;安德低头称臣时颤抖的肩膀;还有皇上临走前那一眼意味深长的注视。
她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凌云彻的身影忽然浮现在脑海中,雪夜中他接过暖炉时眉间的柔和,还有那句“你已是唯一可能揭开真相的人”。她心头一动,仿佛有根细线轻轻牵动了什么。她不能坐等他人布局,必须亲自出手。
夜风轻叩窗棂,魏嬿婉披上外袍,低声唤来心腹宫女:“去查一下凌侍卫今晚的值守安排。”
宫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禀:凌云彻今夜轮休,宿于偏殿侧厢。
魏嬿婉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她换上素色夹袄,将发髻压低,又取了一方青纱遮面。待至戌时三刻,宫中巡夜初歇,她悄然从后门小径绕出翊坤宫,借着花木掩映,一步步向凌云彻的住处靠近。
夜风清寒,积雪未融,脚下碎雪咯吱作响。她贴着宫墙缓行,避过几队巡逻太监,终于抵达凌云彻所居的小院。月光洒在檐角,映出一片静谧,唯有一扇窗内透出淡淡暖黄,似有人尚未安寝。
她略一迟疑,便抬手轻叩窗棂。
屋内传来轻微脚步声,随即是低声询问:“是谁?”
魏嬿婉没有回答,只轻轻叩了两下。
片刻后,门开了条缝,凌云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惊讶,继而化作一丝了然。
“你怎么来了?”他低声问,语气里藏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切。
魏嬿婉迈步进屋,顺手掩上门扉,道:“我有些话要问你。”
凌云彻看着她,神色复杂。他并未多言,只是转身添了盏灯,又搬来一只矮凳放在炭盆边,请她坐下。
魏嬿婉却不坐,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缓缓开口:“冷宫嬷嬷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凌云彻身形一顿,眼神微微闪躲。
“你还在防着我。”魏嬿婉轻叹,“可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被人推着走的人了。”
他沉默良久,终是点头:“我知道。可是这件事……牵扯太多,我不想连累你。”
“可它已经把我卷进去了。”魏嬿婉直视他的眼睛,“你说当年受过嬷嬷恩惠,是真的吗?”
凌云彻缓缓点头:“是真的。那时我年少莽撞,在一次意外中误入冷宫,被嬷嬷救下性命。她教会我许多事,也让我明白了宫中人心险恶。”
魏嬿婉听着,心中莫名泛起一阵酸涩。原来,他也曾有过那样的过往,也曾被命运逼到角落。
“那你是否参与了那些事?”她声音低了下来,“春蝉的背叛,磁石上的印记,还有……你的暖炉为何会在御花园出现?”
凌云彻苦笑:“我没有参与阴谋,但我承认,我确实隐瞒了一些事。那枚磁石是我送你的,当时我以为它能帮你避灾。至于印记……那是我无意间留下的,并非有意为之。”
魏嬿婉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袖口的绣纹,半晌才道:“我相信你。”
凌云彻怔了一下,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与释然。
“但我也想知道,”她抬起头,目光坚定,“你为何会藏我的画像?”
他神情骤变,显然没想到她竟已发现。
魏嬿婉不再多言,起身走向房间角落那只不起眼的箱子。凌云彻欲阻止,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她打开箱盖,果然看到一幅卷轴安静地躺在其中。展开画卷,竟是自己立于御花园中的身影,笑意浅淡,眉目温婉。画纸一角,题着一行小字:“愿君常相伴,不负此韶华。”
她心头一颤,手指不自觉收紧。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她低声问。
凌云彻站在她身后,声音轻柔:“是在你第一次入宫选秀之后。那时你站在御花园的梅树下,风吹落花瓣,你伸手去接,那一刻……我便记住了。”
魏嬿婉怔住,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她原以为,他对她不过是旧识之情,如今看来,或许远不止于此。
她缓缓合上画卷,转身面对他,眼中多了几分柔软:“你从未说过。”
“我不敢说。”他坦诚地看着她,“你是宫中女子,我是侍卫,身份悬殊。我怕说了,反而让你为难。”
魏嬿婉看着他,忽而轻笑:“可如今,我们已被卷入同一个漩涡。既然如此,何不并肩同行?”
凌云彻眼中光芒闪烁,似有万千情绪在其中翻涌。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若你愿意,我愿为你赴汤蹈火,护你周全。”
魏嬿婉没有抽手,任由他握着,掌心微凉,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夜风穿过窗隙,吹动烛火,摇曳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流转,仿佛时光都为此刻停留。
“我明日便会着手调查嘉贵妃与冷宫嬷嬷之间的联系。”魏嬿婉轻声道,“你也帮我留意宫中异动。”
凌云彻点头:“我会的。”
她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却在门前顿住,回头看他一眼:“记住,我不是弱者,也不会再做旁人的棋子。”
凌云彻凝视着她,郑重应声:“我知。”
魏嬿婉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清冷的气息。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灯光,嘴角微扬,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屋内,凌云彻望着那幅画像,久久未曾移开视线。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抚画中女子的容颜,像是触碰到了心底最柔软的一隅。
“魏嬿婉……”他轻声呢喃,声音极轻,却满是深情。
窗外,一片雪花飘然而落,无声无息地落在窗沿之上。